高考那天,全城都在为学子让路。
路上没有鸣笛声,菜市场没有争吵声,连校门口的煎饼摊都挂出了“今日免费”的牌子——只为众学子的奋力一搏。
金文泽把车停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太近了怕堵,太远了怕她多走。这个距离,是他昨晚在地图上量了半天的结果。
“到了。”他说。
吴思妤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准考证,指节有点发白。她没动,只是盯着车窗外那些陆续走进校门的身影。
金文泽也没催她。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老师。”她说。
“嗯?”
“我听见了。”
金文泽愣了一下。
“那晚,”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弯着,努力保持一个微笑,
“你对我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个晚上。她蜷在他床上,发着烧,攥着那封信。他说了很多话。说暂时等她。说考上大学之后,要是还想回来,老师一直都在。说她是他心里的小太阳。
他以为她睡着了。
可她全都听见了。
“老师,”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要说话算话哦~”
金文泽怔怔地看着她。
那个梗着脖子跟他吵架的小丫头,那个在日记里写“金文泽是全宇宙最厉害的男人”的小丫头,那个蜷在酒吧角落里发着烧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的小丫头——
现在坐在他旁边,要他说话算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我在这里等你。”
吴思妤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气的,不是疏离的,不是强撑的。就是她十九岁时应该有的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虎牙,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然后转身,跑进校门。
她的背影带着风,带着希望,带着期待,还带着一些他说不清、但心里清清楚楚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金文泽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下车,走到校门口。
像所有送考的家长一样,他在考场外徘徊着。走几步,停下来,看一眼校门。再走几步,再停下来,再看一眼校门。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庄意发来的消息:
「狗泽,送进去了?」
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高一那年,她第一次走进他的教室,坐在靠窗第四排的角落。想起她送他那盆仙人掌,说“贿赂一下,别对我太严格”。想起她在日记里写“长的可以”,他当时看见了,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
想起高二那年,她往他办公桌里塞了一封情书。他把它当成恶作剧,板着脸教训她。他不知道,那封情书后来被他偷偷批注了每一句,藏进了那本日记的夹层里。
想起高三那年,他们在办公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她红着眼眶吼他“为人师表”,他冷冷地说“退位让贤”。那是他最混蛋的一天。
想起那个雨夜,她蜷在酒吧角落里,发着烧,攥着那封信。他把她抱回家,照顾了一整夜,在她睡着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说了那些话。
想起今天早上,她坐在他旁边,对他说“老师,要说话算话哦”。
他忽然笑了。
“小丫头。”
他说。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考生,看着那些焦急等待的家长,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
他想,他不该退缩。
他想,他会在这里等她。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学校的电话。
“金老师,今年的暑期外派培训下来了,您得去一趟。时间大概一个月,具体安排我发您微信。”
他挂了电话,看着那条微信消息。
一个月。
他要去外地一个月。
他不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她是不是还想让他“说话算话”。
但他知道,他会回来。
然后,他会在这里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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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开始了。
假期很好。可以睡懒觉,可以追剧,可以和齐璐一起去花店。但有一个日子,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吴思妤每天都心神不宁。
查分日。
她坐在花店的柜台后面,面前摊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盯着看了快十分钟。
“吴思妤,加油。”
她小声嘀咕,
“呼呼呼,别紧张,你一定可以。”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考不上好大学。是怕考不上那个大学。怕自己失落,怕老师失望,怕那天他对她说的话——怕那句“说话算话”,变成一句空话。
齐璐凑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
“来吧,思妤。”
花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都是熟客,知道今天这个小太阳查分数,都跑来给她打气。卖菜的王阿姨,送快递的李哥,隔壁开水果店的小夫妻——一个个都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期待。
吴思妤深吸一口气,点开查询键。
屏幕转了几秒。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语文:128
数学:103
英语:139
文综:287
总分:657
她愣住了。
三秒后,她猛地站起来:
“我考上了!东城大学教育专业!”
花店里瞬间炸开了锅。
王阿姨拍着大腿喊
“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
李哥举着手机说要发朋友圈,小夫妻俩抱在一起又笑又跳。齐璐一把抱住她,两个人转了好几圈。
欢呼声,笑声,祝福声,塞满了这间小小的花店。
为了这个小太阳。为了这个永不凋谢的向日葵。
可吴思妤笑着笑着,忽然愣了一下。
她环顾四周。
王阿姨在。李哥在。小夫妻在。齐璐在。
可他不在。
那个该“说话算话”的人,不在。
她的心沉了一下。
他是跑了吗?是不想兑现承诺吗?还是……只是为了稳住她去考试,才说出那些话的?
脑子里乱成一团。
有金榜题名的喜悦,也有一些说不清的不安。她最想分享这个消息的人,不在这儿。
欢呼声渐渐平息。熟客们陆续散了,花店里又恢复了原有的静谧。吴思妤坐在柜台后面,拿起剪刀,开始修剪那些没处理完的花枝。
一下,两下,三下。
机械的动作,什么都不用想。
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很帅气,但脸上有几分担心。
“思妤,我回来了。”
是魏旗乐。
吴思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啦。我考上了,是……”
她顿了一下。
“东城大学。”
“我知道。”
魏旗乐走进来,嘴角弯了弯,
“一路上都听到左邻右舍在讨论,说咱们花店的小太阳金榜题名了。恭喜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站定,看着她。
“那,”
他说,
“我们呢?”
齐璐本来在旁边整理花材,听见这话,手里的花啪地掉在地上。
“魏旗乐你什么意思?”
她几步冲过来,瞪着魏旗乐,
“去国外几天学了几句鸟语了不起啦?回来就不要我们思妤了?你——”
“璐璐。”
吴思妤轻轻叫了她一声。
齐璐停住,转头看她。
吴思妤看着魏旗乐,脸上没什么波澜。
魏旗乐低下头:
“对不起,思妤。我……”
是他先说要在一起的。是他先告白的。是他让吴思妤在墓园里说出那句“我愿意”的。
可后来呢?
后来他们联系的次数越来越少,少到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朋友”。
吴思妤看着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不是勉强,不是客套,是真的释然。
“没事,旗乐。”
她说,
“我们还会是朋友。只是不合适做恋人罢了。”
她顿了顿。
“更何况,我们都明白彼此的内心,对吧?”
魏旗乐抬起头,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她好像真的不难过。不是装的,是真的、彻底的、放下了。
他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一个女孩,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连衣裙,整个人明媚得像一束移动的阳光。她笑着跑进来,眼睛弯弯的,和吴思妤笑起来有点像——但又完全不一样。
“乐乐!我来啦!”
她跑到魏旗乐身边,然后看见吴思妤和齐璐,笑着打招呼:
“你们好!我叫周沫,是乐乐车队的搭档。”
魏旗乐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
“不。”
周沫愣了一下。
吴思妤和齐璐也愣了一下。
魏旗乐伸出手,握住周沫的手,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是女朋友。她是我的女朋友。”
周沫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弯成两道月牙。
魏旗乐看着那双眼睛,认真地说:
“沫沫,我找到了。我的答案,是你。”
周沫没有说话。
她只是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花店的暖光灯静静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温暖。
吴思妤靠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齐璐凑过来,小声说: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吴思妤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他从来没属于过我。”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她想起那天在校门口,他对她说:
“好,我在这里等你。”
她想,等那个人回来,她也要这样,告诉他——
她找到了。
她的答案,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