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泽站在操场上。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铺过来,把草地染成一片柔软的暖色。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气喘吁吁地从他身边经过;远处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进球后的欢呼。风吹过来,很轻,带着一点九月特有的、初秋的凉意。
他的头发被微微吹起。
他站在那里,看着人群,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那些和他当年一样、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的身影。
下课铃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然后他转身,往校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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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人来人往。
有刚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穿梭而过。金文泽靠在自己的车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时不时抬起来看一眼手表。
路过的学生总是不自觉地看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点手腕。靠在车门上的姿势很松弛,但那份松弛里,又带着一点在等什么人的、微微绷紧的期待。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校门。
心里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从接到那条短信开始,那个“什么”就一直在他心里,轻轻地、暖洋洋地,像下午四点的阳光一样,铺在那里。
然后那个声音就来了。
“老东西!我来啦——”
那个声音从校门里冲出来,穿过人群,穿过阳光,穿过所有路人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他耳朵里。
他抬起头。
她跑过来了。
不是那个扎着单马尾的高中女孩了。头发披下来,比高中时长了一点,发尾微微卷着,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和高中时一样,又不太一样。
一样的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起来就会弯成月牙的弧度。
不一样的是……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不一样的是什么,她就已经冲到他面前了。
“生日快乐,爱你哟——”
她整个人跳起来,一下子扑进他怀里。两只手圈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树的考拉。
金文泽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接住她。
那个拥抱,带着跑过来的热气,带着九月阳光的味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下。
“下来。”
他说。
“不下来。”
“下来,这么多人看着。”
“让他们看。”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
“让他们看看我们老东西今天有多帅。”
金文泽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
她赖了几秒,终于肯下来了,但还是拉着他的手不放。
“哎呀,好累哦——”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学校又搞学生会内部选举那一套,烦死了。害得我今天校庆都没去看。”
她凑近一点,
“哎?我们家老东西今天表现得怎么样啊?有没有把台下的迷妹迷得神魂颠倒?”
金文泽没理她,转身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吴思妤熟练地钻进去,顺手把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往后座一扔。
金文泽看着那件歪歪扭扭躺在后座的外套,叹了口气:
“跟你说了多少次,衣服要放好。”
“知道啦知道啦——”
她拖长了声音,朝他做了个鬼脸。
金文泽看着她那张脸,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俯身进去,帮她拉过安全带。
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近到她额头几乎贴着他的下巴,近到她头发上的香味直直地钻进他鼻子里,近到——
她偏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轻不重。带着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还有一点点……
他说不上来。
反正不是以前那种亲了。
他愣了一下,直起身,看着她。
她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弯弯的,像个偷到糖的小孩。
“看什么看,”
她说,
“开车。”
金文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礼貌的,不是克制的,不是藏着掖着的。就是单纯的、拿她没办法的、宠得不行的那种笑。
“小东西。”
他说。
然后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坐好,”
他看了她一眼,
“我们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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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
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从车窗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偶尔转过头跟他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学校的,学生会的,食堂新出的菜,室友养的那只猫。
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转头看她一眼。
嘴角一直弯着。
车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
他记得这家店。她高中的时候说过一次,说想吃日料,想吃三文鱼,想吃那个什么什么卷。他当时没说什么,但记住了。
她推开车门,看见那家店,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车门旁,看着她。
她什么都没说,但眼睛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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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很安静。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满了她爱吃的那些。三文鱼,北极贝,那个什么什么卷,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
她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老东西,”
她说,
“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天。
那个她蜷在酒吧角落里、发着烧、攥着那封信的晚上。那个他把她抱回家、照顾了一整夜、在她睡着的时候握住她手的晚上。那个他说“暂时,我等你”的晚上。
“记得。”他说。
“我当时好像问你了一个问题。”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没说话。
“你没回答。”
她说,
“你只是摸着我的头发。”
他看着她。
“但是后来,”
她低下头,夹起一块三文鱼,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你握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暂时等我。你说,考上大学之后,要是还想回来,老师一直都在。”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她在笑:
“我现在回来了。”
金文泽看着她。
包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攥着那封信,蜷在他床上,烧得迷迷糊糊,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他想起自己蹲在床边,摸着她的头发,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天亮之后,她走了,那封信也不见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这三年。
想起从二十七岁到三十岁,所有的犹豫、挣扎、克制、退让。
想起那些深夜点燃又掐灭的烟,想起那首循环了无数遍的《不将就》,想起窗台上那盆她送他的仙人掌,想起那本日记里他写下的每一句批注。
他想起她毕业那天,拍毕业照的时候,她朝他这边靠了一点。就那一点,让照片里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点。
他想起高考那天,他等在楼下,送她去考场。她下车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加油,我在这等你”。
他想起九月,她去了他的母校。
那些日子,那些瞬间,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想——
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他对面,吃着日料,看着他,说“我回来了”。
金文泽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嘴角那一粒米饭轻轻擦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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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亮得不像话。月光铺下来,铺在街道上,铺在车顶上,铺在两个人身上。
她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老东西,走啊。”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她站在那儿,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
“金文泽就是我的全世界。”
他当时回复:那你世界太小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看着她身后的月光,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世界小一点,也挺好的。
“来了。”他说。
他走过去,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小小的,暖的,握得很紧。
他反握住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今晚的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