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金文泽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沉淀下来。公寓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半个城市的灯火,能看见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能看见天边偶尔闪过的飞机航灯。
他什么都能看见。
唯独看不见那个问题的答案。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
庄意:
「狗泽,你开心吗?」
他盯着消息,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狗泽,你和你那个小太阳……你不会还没想好吧?」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想好了吗?
他不知道。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安静地立着,在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养了它四年多,从手掌大小养到现在,从一株变成两株,刺还是那么硬,但偶尔浇水的时候,他总觉得它比以前软了一些。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想好。
也许这个问题,只有他自己能想明白。没有人能帮助他,也没有人能左右他。庄意不能,那封写满批注的情书不能,那个蜷在酒吧角落里、发着烧、攥着信纸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的女孩——也不能。
他只能自己给自己答案。
可他给不出来。
从二十七岁认识她,到现在她毕业已经一年多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从一个不会抽烟的人,变成了偶尔会在深夜点起一支的人。烟草的味道刚开始很呛,呛得他咳嗽,呛得他眼眶发酸。现在习惯了,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牌子之间的细微差别。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成长。
凌晨三点,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不,不是陌生。他存过这个号码,只是从来没等到过它亮起来。
「生日快乐,金老师。我考上啦。」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考上什么?考去哪里?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在对话框里打字,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五个字:
「恭喜,好好读。」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和那盆仙人掌并排放在一起。
这是不知道第几个向他报喜的学生了。每年高考出分,录取结果出来,他的微信都会响个不停。作为老师,他很欣慰。看着自己带过的学生考上理想的大学,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这就是他站在讲台上最大的意义。
可欣慰之外,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
天亮了。
阳光从东边漫过来,一寸一寸地爬进窗户,落在那盆仙人掌上,落在他的手机上。他拿起手机,连上蓝牙,随便点开一首歌。
李荣浩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
“天下太大 总有人比你更合适”
他刷牙的手顿了一下。
“你一出场 别人都显得不过如此”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眼角有一点细纹,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嘴唇抿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谁能逼我将就”
他把牙刷放下,用冷水洗了把脸。
洗漱完毕,他打开衣柜。一排排一模一样的衬衫,白的,灰的,浅蓝的,按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他挑了一件黑色的——今天要去的地方,穿黑色合适。
熨好,穿上,系好扣子。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精准、有条不紊。
他还是那样。
开车也一样。不超速,不抢道,不骂人,遇见加塞的也只是轻轻点一下刹车,让过去。庄意坐他车的时候总说他像个驾校教练,开得稳得让人想睡觉。
他笑笑,不说话。
今天,是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他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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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大学,行政办公楼。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本科四年,硕士三年,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七年。每一级台阶都走过无数遍,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坐过他熟悉的老师。
七年。
然后他离开,去另一所学校,成为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
门口走出来一个人,笑眯眯的,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金文泽迎上去,伸出手:
“校长,久等了。”
“嗐,哪儿话。”
老校长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今天是建校二十周年,能邀请到金老师来给周年庆活动主持,是我们的荣幸啊。你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骄傲。”
“校长别恭维我了。”
金文泽微微低头,笑了一下,
“这多不好意思。我再优秀,也都是东城大学培养的。我在这儿长大,您对我的栽培,我铭记于心。这次能来主持校庆,是我的荣幸。”
老校长看着他,眼里全是欣慰。
“是啊,”
他叹了口气,
“眼看着你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了。作为你的老师,我真的很开心,也很欣慰。”
他顿了顿,往金文泽身后看了一眼:
“对了,阿意呢?他还和你一起吗?他怎么不来?”
“庄意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金文泽答道,
“晚一些校庆开始的时候,他会到。他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哼。”
老校长板起脸,但眼角的笑藏不住,
“这臭小子。以前学校活动就各种迟到早退,看来长大了还是死性不改啊。”
金文泽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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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里,校庆活动开始了。
金文泽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穿着那件黑色衬衫,熨得笔挺,站在那儿,和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一样——又不太一样。
一样的是那份从容。那种无论面对多少人,都能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的底气。
不一样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讲他在东城大学的七年。讲那些熬夜复习的夜晚,讲那些在图书馆抢座位的早晨,讲那些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又被他一点一点带出头的论文。讲他如何从一个懵懵懂懂的新生,变成今天站在讲台上的人。
台下坐满了人。学生,老师,校友,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媒体。
庄意姗姗来迟,从侧门溜进来,猫着腰找到一个空位坐下。老校长隔着半个会场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回头再跟你算账。
但转回头看向台上的时候,眼神又变得柔软了。
明明都是他的学生,怎么就天差地别呢?他想。教书这么多年,居然教出庄意这朵奇葩——校庆活动都敢迟到。
台上,金文泽还在讲。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庄意坐在台下,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在读大学,金文泽也总是这样,站在台上,站在人群中间,站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里。
而他永远站在台下,站在旁边,站在不被注意的角落里。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看着台上那个人,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变了一点。
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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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结束,不出意外,庄意被老校长叫住了。
“臭小子。”
老校长板着脸,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备,
“校庆都敢迟到啊?干什么去了?”
庄意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有事儿嘛,有事儿。这不是赶来了嘛。”
“有事儿有事儿,你哪天没事儿?”
老校长瞪他,但眼神分明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这么多年了,就不能学学文泽?”
“学他干嘛呀。”
庄意撇嘴,
“我要是学他,谁给您逗乐子啊?”
老校长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贫嘴。滚吧。”
庄意捂着后脑勺,嘿嘿笑着,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哎校长,文泽呢?”
“他说去逛逛。”
老校长往会场外指了指,
“估计是去看看以前那些地方吧。你们这些学生,走了之后,也就偶尔回来看看了。”
庄意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校长还站在原地,看着台上那块还没撤掉的背景板。上面写着“东城大学二十周年校庆”几个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庄意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点孤单。
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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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泽一个人走在校园里。
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每一个地方都变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路边的树比以前高了一些,墙上多了几幅新的涂鸦,食堂门口贴着新的菜单。
但那些台阶还是原来的台阶。那些窗户还是原来的窗户。那些他曾经坐过的教室,如今坐满了不认识的新生。
他走得很慢。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气喘吁吁地从他身边经过,没人认出他是谁。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欢呼和呐喊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吹过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在这里跑过步。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以为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
后来他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有些人,没有对错。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知道是对还是错。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
那封信上,她写:
“金老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最好的老师,也是全宇宙最厉害的男人。”
他当时在旁边批注:心里一直笑着。
现在他站在这儿,一个人,面对着这个他待了七年的地方,面对着他从二十七岁到三十岁的所有犹豫和挣扎,面对着那个他始终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他忽然觉得,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也许喜欢上她,就是错的。
也许那些批注,就是错的。
也许那一夜握住她的手,说“我等你”,就是错的。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错的——
那什么才是对的?
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他拿起来看。
是庄意:
「狗泽,你还在学校吗?晚上一起吃饭?」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很久,他开始打字:
「滚。」
发送。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操场的方向继续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