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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暂时

不可解的方程:三载十一厘米

金文泽没法再等了。

他蹲在那个角落,看着她蜷成一团,发着烧,攥着那封信,嘴里喃喃着什么。他听不清,但知道那是在叫他。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烫。还是很烫。

不能再等了。

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只飞累了终于落下来的鸟。她的手还死死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那封信抵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像一团小小的火。

庄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旁边看着他。

“狗泽……”

“开门。”

庄意没再说话,快步走过去,把酒吧的门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金文泽抱着她穿过那条走廊,穿过那群还在醉生梦死的人群,穿过霓虹灯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只有眉头偶尔皱一下,像在做噩梦。

他把她在车后座放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打开车里的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

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她蜷在后座,像一小团阴影。

他踩下油门。

---

公寓的灯亮了。

金文泽把她放在床上——他的床。她的头一沾枕头就往旁边歪,手还是攥着那封信,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有人把它抢走。

他去倒了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吐了。

吐在床上,吐在自己身上,吐在那封被她死死护着的信上。

金文泽什么都没说。他把信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攥那么紧。他把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毛巾擦她的脸,擦她的衣服,擦那些污秽。

她难受得皱眉,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他把她抱起来,换掉弄脏的床单,再把她放回去。重新盖好被子。重新去倒一杯水。

“来,喝水。”

她迷迷糊糊地张嘴,喝了两口,又吐出来。

他又擦。

就这样,一夜。

她吐,他收拾。她难受,他陪着。她烧得说胡话,他就在旁边听着,一句一句,每一个字都听进去。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终于安稳了一些。烧退了点,呼吸也平稳了。只是手又开始攥,攥着被子,攥得很紧。

金文泽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嘴在动。

“老师……”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梦话,像呓语,像她攒了三年终于敢问出口、却又只能在梦里才敢问出口的话。

金文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她。

看着她烧得发红的脸,看着她皱成一团的眉头,看着她死死攥着被子的手,看着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从梦里惊醒。

他何尝不难受?

他要守住的,比她要多得多。他要守住那扇门,守住那条线,守住那个叫“金老师”的身份,守住所有她可以不管不顾、他却必须背负的东西。

她可以问。她可以不管不顾。她可以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不能。

他只能在这儿,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他只能在她听不见的时候,在心里回答那个问题。

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从她在日记里写“长的可以”的时候就喜欢。从她送那盆仙人掌的时候就喜欢。从她在他办公室里梗着脖子跟他吵架的时候就喜欢。从那封情书被他偷偷批注了每一句的时候就喜欢。从那扇门被他锁上的时候——就更喜欢了。

可喜欢有什么用?

喜欢能让她考上大学吗?喜欢能让她遇见更好的人吗?喜欢能让她拥有一个广阔的世界、而不是被困在他这个懦弱无能的金老师身上吗?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在这儿,摸着她的头发,等着天亮。

---

后半夜,她终于睡安稳了。

金文泽去洗漱。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的那句话。

老师,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站在水下,站了很久。

洗漱完出来,他走到床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终于松开了。那封信还放在床头柜上,信纸上有他刚才擦过的水渍,也有她眼泪洇开的痕迹。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下来。

不是躺在她旁边——是撑着身体,侧躺在她身边,保持着一个不会碰到她的距离。

这是他们呼吸最近的一次。

他听得见她的呼吸。很浅,很轻,一下一下的。他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快,一下一下的。

她忽然动了。

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这边伸过来。

伸到他面前。

她的手很小,指尖有点凉,就那样悬在半空中,等着。

金文泽看着那只手。

三秒。五秒。十秒。

他伸出手,握住她。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缩了缩,然后安静下来。

金文泽握着那只手,声音有些抖。很低,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如果她能听见的话。

“暂时,我等你。”

他说。

“考上了心仪的大学,看到广阔的天地后,若是再想回来,老师一直都在。”

他顿了顿。

“只是现在,老师怕影响了你。你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压力,我们之间也不存在什么差距。”

他看着她。她睡着,不知道听见没有。

“你很厉害,能做到老师做不到的事情。”

“不要难过。”

“你一直是老师心里的小太阳。”

他说完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声。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直到天亮。

---

后来的生活,一切正常进行。

金文泽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床头柜上那封信也不见了。只有被子还保留着她睡过的痕迹,和一点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那天的事,他们谁都没有再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毕业照那天,阳光很好。

操场上站满了人,穿校服的,不穿校服的,笑闹的,沉默的。金文泽作为班主任,站在班集体的C位。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快门按下之前,他感觉到有人在朝他这边靠。

很轻,很慢,几乎察觉不到。

是吴思妤。

她没有看他,只是朝他这边靠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刚好让照片里的距离,比平时近一点点。

快门响了。

照片定格。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微小的偏移。

只有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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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日,一切正常进行。

考场外挤满了家长,举着伞的,拿着水的,抱着花的,满脸期待。吴思妤从楼里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人群,又收回目光。

没有人来送她。

父母还在国外。姑姑?算了。

她低着头,往考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路边的停车位里,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金文泽。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她,他没有说话,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她上了车。

他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早饭——豆浆,包子,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她接过来,没说话。

他发动车子,也没说话。

一路沉默。

考场门口,车停下来。她推开车门,准备下去。

“加油。”

他说。

她愣了一下,没回头。

然后她下了车,走进考场。

——

九月,开学日。

火车站挤满了人,送孩子的家长,拉行李箱的学生,举着牌子接站的学长学姐。吴思妤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

阳光很刺眼。

她眯着眼看了看站牌上的字——那是金文泽的母校,她考上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进那扇校门。

没人知道,她是为谁考到这儿的。

也没人知道,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老师等你”,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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