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泽没法再等了。
他蹲在那个角落,看着她蜷成一团,发着烧,攥着那封信,嘴里喃喃着什么。他听不清,但知道那是在叫他。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烫。还是很烫。
不能再等了。
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只飞累了终于落下来的鸟。她的手还死死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那封信抵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像一团小小的火。
庄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旁边看着他。
“狗泽……”
“开门。”
庄意没再说话,快步走过去,把酒吧的门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金文泽抱着她穿过那条走廊,穿过那群还在醉生梦死的人群,穿过霓虹灯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只有眉头偶尔皱一下,像在做噩梦。
他把她在车后座放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打开车里的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
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她蜷在后座,像一小团阴影。
他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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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灯亮了。
金文泽把她放在床上——他的床。她的头一沾枕头就往旁边歪,手还是攥着那封信,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有人把它抢走。
他去倒了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吐了。
吐在床上,吐在自己身上,吐在那封被她死死护着的信上。
金文泽什么都没说。他把信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攥那么紧。他把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毛巾擦她的脸,擦她的衣服,擦那些污秽。
她难受得皱眉,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他把她抱起来,换掉弄脏的床单,再把她放回去。重新盖好被子。重新去倒一杯水。
“来,喝水。”
她迷迷糊糊地张嘴,喝了两口,又吐出来。
他又擦。
就这样,一夜。
她吐,他收拾。她难受,他陪着。她烧得说胡话,他就在旁边听着,一句一句,每一个字都听进去。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终于安稳了一些。烧退了点,呼吸也平稳了。只是手又开始攥,攥着被子,攥得很紧。
金文泽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嘴在动。
“老师……”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梦话,像呓语,像她攒了三年终于敢问出口、却又只能在梦里才敢问出口的话。
金文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她。
看着她烧得发红的脸,看着她皱成一团的眉头,看着她死死攥着被子的手,看着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从梦里惊醒。
他何尝不难受?
他要守住的,比她要多得多。他要守住那扇门,守住那条线,守住那个叫“金老师”的身份,守住所有她可以不管不顾、他却必须背负的东西。
她可以问。她可以不管不顾。她可以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不能。
他只能在这儿,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他只能在她听不见的时候,在心里回答那个问题。
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从她在日记里写“长的可以”的时候就喜欢。从她送那盆仙人掌的时候就喜欢。从她在他办公室里梗着脖子跟他吵架的时候就喜欢。从那封情书被他偷偷批注了每一句的时候就喜欢。从那扇门被他锁上的时候——就更喜欢了。
可喜欢有什么用?
喜欢能让她考上大学吗?喜欢能让她遇见更好的人吗?喜欢能让她拥有一个广阔的世界、而不是被困在他这个懦弱无能的金老师身上吗?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在这儿,摸着她的头发,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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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她终于睡安稳了。
金文泽去洗漱。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的那句话。
老师,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站在水下,站了很久。
洗漱完出来,他走到床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终于松开了。那封信还放在床头柜上,信纸上有他刚才擦过的水渍,也有她眼泪洇开的痕迹。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下来。
不是躺在她旁边——是撑着身体,侧躺在她身边,保持着一个不会碰到她的距离。
这是他们呼吸最近的一次。
他听得见她的呼吸。很浅,很轻,一下一下的。他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快,一下一下的。
她忽然动了。
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这边伸过来。
伸到他面前。
她的手很小,指尖有点凉,就那样悬在半空中,等着。
金文泽看着那只手。
三秒。五秒。十秒。
他伸出手,握住她。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缩了缩,然后安静下来。
金文泽握着那只手,声音有些抖。很低,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如果她能听见的话。
“暂时,我等你。”
他说。
“考上了心仪的大学,看到广阔的天地后,若是再想回来,老师一直都在。”
他顿了顿。
“只是现在,老师怕影响了你。你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压力,我们之间也不存在什么差距。”
他看着她。她睡着,不知道听见没有。
“你很厉害,能做到老师做不到的事情。”
“不要难过。”
“你一直是老师心里的小太阳。”
他说完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声。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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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生活,一切正常进行。
金文泽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床头柜上那封信也不见了。只有被子还保留着她睡过的痕迹,和一点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那天的事,他们谁都没有再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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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照那天,阳光很好。
操场上站满了人,穿校服的,不穿校服的,笑闹的,沉默的。金文泽作为班主任,站在班集体的C位。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快门按下之前,他感觉到有人在朝他这边靠。
很轻,很慢,几乎察觉不到。
是吴思妤。
她没有看他,只是朝他这边靠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刚好让照片里的距离,比平时近一点点。
快门响了。
照片定格。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微小的偏移。
只有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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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日,一切正常进行。
考场外挤满了家长,举着伞的,拿着水的,抱着花的,满脸期待。吴思妤从楼里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人群,又收回目光。
没有人来送她。
父母还在国外。姑姑?算了。
她低着头,往考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路边的停车位里,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金文泽。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她,他没有说话,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她上了车。
他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早饭——豆浆,包子,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她接过来,没说话。
他发动车子,也没说话。
一路沉默。
考场门口,车停下来。她推开车门,准备下去。
“加油。”
他说。
她愣了一下,没回头。
然后她下了车,走进考场。
——
九月,开学日。
火车站挤满了人,送孩子的家长,拉行李箱的学生,举着牌子接站的学长学姐。吴思妤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
阳光很刺眼。
她眯着眼看了看站牌上的字——那是金文泽的母校,她考上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进那扇校门。
没人知道,她是为谁考到这儿的。
也没人知道,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老师等你”,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