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暖黄。

一张纸从日记里面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愣住了。

弯腰捡起来。

是那封情书。

写给金文泽的那封。高二那年偷偷塞进他办公桌的，被他当成“恶作剧”的那封。她以为他早就扔了，连垃圾桶都不愿意收的那种。

可这张纸——怎么会在她的日记本里？

她打开那张纸，准备叠好放回去。

然后她看见了上面的字。

不是她自己的字。

是另一个人的。

密密麻麻的，几乎每一段旁边都有。

他的。

——

“金老师，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旁边有一行很小很轻的铅笔字：【其实可以当面说】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其实，那晚你问我喜欢的人，我想告诉你，27岁的是你，”

——【也没那么老吧】

她仿佛听见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笑意。像他每次叫她“小东西”时那种语气。

“闪耀的是你，厉害的是你，那道光也是你，不能把他带过来，是因为在我心里的人一直是你。”

——【一直是你？】

他的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你”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歪了，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不愿意承认。

“我知道，目前的我还不够好，”

——【不要压力太大，你很好】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你也不会看向我，”

——【一直看着哦】

一直看着。

他说他一直看着。

那些她以为他从未注意过的瞬间——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她偷偷看他的时候，她低头写作业的时候——他说他一直看着。

“当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了那个她的时候，我实在五味杂陈，失落又释怀。释怀是因为我知道我的梦也该醒了，失落是因为，你的心里有个她，可我的心里……一直有个你。”

这一段旁边，他什么都没写。

只有一道很轻的、铅笔划过的痕迹。像是想写什么，又放弃了。像他无数次在她面前欲言又止的样子。像那扇锁上的房门。

“虽然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总有一天我们会分道扬镳，”

——【我一直都在啊】

眼泪砸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纸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花。

“不知道你以后想起我会不会觉得开心，”

——【那你呢】

“还是只是觉得头疼呢？毕竟我不少让你操心，嘻嘻。”

——【是挺操心的，但……】

但什么？

后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小小的、被涂掉的痕迹。她想写什么？他涂掉的是什么？

“要注意身体哦，”

——【你也是】

“还有按时吃饭和睡觉，不要总是为了学生牺牲个人精力哟，”

——【你不也是总为别人着想吗】

“毕竟总有人会担心你嘛，比如我啦～”

——【我知道】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要多喝水保护好嗓子，少瞎省电，空调开26度以下不会死人的！还有，金老师一点也不老，”

——【那确实】

她笑了一下，又哭了。

“叫你老金金是希望你能开心，要笑口常开哟，不要总板着脸，没有学生会喜欢的啦。”

——【那你喜欢吗】

这一句，他的笔迹明显比其他的轻。

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写下的，又像是一不小心泄露了心声。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一切情绪都藏起来的金老师，在这里，偷偷问了一句：“那你喜欢吗？”

她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祝你早日追上你喜欢的姑娘，”

——【人都快跑了还写在最后】

“还希望以后你也能偶尔想起我这个令你头痛的学生，”

——【我永生难忘】

永生难忘。

他用的是这四个字。

不是“会记得”，不是“不会忘”，是“永生难忘”。

“好了，就写到这里，不知道你会不会发现，也不知道你发现了会不会读下去，真是又期待又担心呢～”

——【那我到底看不看】

他还在逗她。还在用那种淡淡的、无可奈何的语气，逗她。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请记住，一定要笑哦～”

——【心里一直笑着】

最后一句。

“因为金老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最好的老师，也是全宇宙最厉害的男人！”

旁边，他写了一行字：

——署名：永远的“W”同学。

不是“问题学生”，不是“班长”，不是任何她以为他会用的词。

是“永远的”。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迹，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心里。

原来他没有丢掉。

原来他每一句都看了，每一句都回了。

原来他也……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说过？

为什么他可以在这里写“我一直都在”，却在现实里，锁上那扇门？

为什么他可以写“我永生难忘”，却在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她？

为什么？

她往后翻。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的字迹：

吴思妤喜欢金文泽，

全世界都不知道。

因为，

金文泽就是我的全世界。

旁边，有他的字。

那笔迹她刚刚才熟悉起来。是她从那封情书上看见的、密密麻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笔迹。

他写了很长。

“那你世界太小了。”

第一句。她愣了一下。

“当然我的世界也是，只能容下一个调皮的吴思妤。”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其实你的世界很大，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未来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会很丰富。我不值得你这样托付。”

最后一行，他写：

“祝你前程似锦。”

“吴同学喜欢金老师，现在知道了。”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祝你前程似锦。”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祝福。

也是他最残忍的告别。

——

她猛地站起来，跑出花店。

雨已经下大了。

吴思妤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腿在动，风在刮，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商业街上。

街角新开了一家酒吧。霓虹灯牌闪着暧昧的粉紫色。

她想起那辆车。半开的车窗。他侧脸上的光影。她靠在他肩上的轮廓。

苏晚晴。

她推开了酒吧的门。

音乐炸进耳朵，灯光刺得她眯起眼。服务员说了什么，她没听见，只是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胡乱点了一杯酒。

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她把那封信在桌上摊开，一遍一遍地看那些备注。

那些他在深夜里写下的话。那些他从未对她说过的话。

——【其实可以当面说】

——【也没那么老吧】

——【一直是你？】

——【一直看着哦】

——【我一直都在啊】

——【那你呢】

——【我知道】

——【那你喜欢吗】

——【我永生难忘】

——【那我到底看不看】

——【心里一直笑着】

——永远的“W”同学。

还有最后一页。

——那你世界太小了。当然我的世界也是，只能容下一个调皮的吴思妤。其实你的世界很大，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未来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会很丰富。我不值得你这样托付。祝你前程似锦。吴同学喜欢金老师，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这些字，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原来他也这样喜欢着我。

可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人？

为什么他不干干脆脆地面对自己的心？

如果他也喜欢我，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要锁上那扇门？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一遍遍猜他的心思？

“祝你前程似锦。”

她把这四个字念出来，念得咬牙切齿，又念得泪流满面。

她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像火一样滑进喉咙，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大脑开始变得空白，身体开始变冷，可那张纸上的字，还是在她眼前一遍遍地浮现。

——【那你喜欢吗】

——【我永生难忘】

——【心里一直笑着】

——只能容下一个调皮的吴思妤。

她抱着那封信，蜷缩在沙发角落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而她只是蜷在那儿，一遍遍地看那些字，一遍遍地流泪。

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第九章（3）：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