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妤?”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变形、辨不清方向。
吴思妤没有动。
她蜷在沙发角落里,脸颊贴着冰凉的皮革,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的眼泪浸得有些皱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群沉默的星星。
“吴思妤?”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带着一丝试探,一丝迟疑,还有一丝她听不出来的——但此刻她已经听不见了。
酒精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她的眼睛,漫过她的耳朵,漫过她所有还清醒的意识。她只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像一个人,像很多个黄昏里讲题的声音,像很多次叫她“小东西”的声音,像那个锁上门、再也没打开过的声音。
她想睁开眼看看。
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迷迷糊糊中,她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他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手还在比划着什么。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修长的,挺拔的,肩线干净利落。
是他吗?
不是他吗?
不知道。
她已经分不清了。
意识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远去。她最后看见的,是那个人挂了电话,快步朝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脚步越来越急。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
她昏睡了过去。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封信。
酒吧的灯光还在转,音乐震得人胸口发麻。
庄意本来只是路过。朋友说这家新店开业,让他来捧个场,他想着反正今晚没事,就晃悠过来了。结果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找位置,就看见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一开始他没在意。酒吧里什么人都有,喝多的,睡着的,哭的,笑的,都不稀奇。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校服。马尾。蜷成一团的姿势。
他皱了皱眉,绕过去,从侧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卧槽。”
是吴思妤。
那个小太阳。那个平时在花店里忙前忙后的班长。那个让他兄弟魂不守舍、却从来不肯承认的姑娘。
她就那么蜷在沙发角落里,脸埋着,看不清表情。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紧紧攥着
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庄意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吴……妤?”
声音被音乐淹了一半。他没敢叫太大声,怕认错人。但凑近了一看,没错,就是她。
她的脸颊红得不正常,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痕。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庄意又喊了一声:“吴思妤?”
没反应。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
他心里一沉。这丫头,喝成这样,还发着烧,一个人蜷在这儿,旁边连个鬼都没有。
他站起身,四处看了看。没有熟悉的人,没有魏旗乐,没有齐璐,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
庄意掏出手机,没有犹豫,直接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
嘟——
那头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是惯常的冷淡:
“什么事?”
“狗泽,”
庄意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急,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怎么了?”
“你来一趟。”
“什么地方?”
庄意报了酒吧的名字,顿了顿,又说:
“你快点。有人在这儿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谁?”
庄意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着的那个小小身影,深吸一口气:
“你那个小太阳。”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三秒。五秒。十秒。
久到庄意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听见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外套,在拿钥匙,在往门口走。
然后是金文泽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快了一些,像是强压着什么:
“看好她。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
庄意把手机揣回口袋,又蹲下来,看着吴思妤。
她的眉头皱着,睡得并不安稳。手里那团纸被攥得皱巴巴的,他认出来那是信纸,但看不清上面写什么。
他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盖在她身上——反正金文泽马上就到了,他到时候再拿回来就是了。
然后他就蹲在旁边,守着。
音乐还在响,人群还在吵,霓虹灯还在转。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这个让他兄弟魂牵梦萦、却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小姑娘。
十分钟后,酒吧的门被推开。
庄意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进来。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跑过来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锁定这个角落,快步走过来。
是金文泽。
他走得很快,快到差点撞到一个端着酒的服务生,快到庄意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就已经蹲在了吴思妤身边。
金文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蜷在沙发角落里的她。看着她红得不正常的脸颊,看着她睫毛上干涸的泪痕,看着她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团皱巴巴的信纸。
他认出了那张纸。
是他批注过的那封情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脸上那缕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烫的。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庄意那件掀到一边,用自己的把她裹紧。
庄意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从来没见过金文泽这个样子——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一切都藏在冰山下面的金文泽,此刻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姑娘,眼神里全是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狗泽,”
庄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她喝多了,还发烧。我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一个人,旁边没人。”
金文泽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什么……”
庄意挠了挠头,
“我出去等你?还是……”
“你先回去吧。”
金文泽的声音有些哑,
“我在这儿。”
庄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吴思妤一眼,点了点头。
“有事打电话。”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金文泽还是那个姿势,蹲在那儿,看着她。
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庄意叹了口气,走了。
——
酒吧里音乐还在响,人群还在吵。
金文泽蹲在那个角落,一动不动。
她就蜷在他面前,那么小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丢。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句她的,每一句他的。
——【那你喜欢吗】
——【我永生难忘】
——【只能容下一个调皮的吴思妤】
他伸出手,想把她手里的信纸抽出来,让她睡得舒服一点。但她的手攥得太紧了,他试了两次,没抽动。
最后他放弃了。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她。
等她醒来。
等她醒来之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会让她一个人。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