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的热浪裹着香槟和雪茄的气味,魏旗乐刚把手机揣回口袋,一条手臂就从后面搭上他的肩。
他侧头。
手腕上一串紫玉髓手链,梵克雅宝的四叶草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张亚洲女孩的脸——很漂亮的那种漂亮,眉眼弯弯,笑起来连眼睛都在发光。
魏旗乐愣了一下。
那笑容,像什么很旧的东西忽然翻上来。
“Chinese?”女孩问。
“嗯。”
“真的是同胞啊!”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银铃在风里晃,“哈哈,我也是!”
魏旗乐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不太习惯这种热络。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女孩歪着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个有趣的玩具。
“还行。”他顿了顿,“被朋友拉来的,就那个小胖子。”
“哦——”女孩拖长了尾音,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一个更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拉起他的手,直接往外跑。
她的手很凉,指甲染成淡淡的裸粉色。
他们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出酒店大门,跑进米兰十一月的夜风里。街道两侧的橱窗还亮着灯,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扫过他的手臂。
“我叫周沫!”她头也不回地喊,“你呢?”
“魏旗乐。”
她停下来,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还是像。
——
滑冰场空无一人。
四周的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标语,冰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周沫张开双臂,像个孩子一样转了个圈。
“我的地盘!”她得意洋洋,“会吗?”
魏旗乐摇头。
“嗯?”她微微扬起下巴,眼尾挑起来,带着一点挑衅,“敢不敢试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看着他。那时候她说“那你加油哦,别半路熄火”,语气平平的,但他听出里面有一点笑。
“……试就试。”
冰鞋比他想象的更难。
第一次站起来,腿就软了。他下意识想扶点什么,手在空中捞了个空,然后整个人“啪”地拍在冰面上,半边脸贴上去,冰得他龇牙咧嘴。
身后传来一阵爆笑。
周沫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笑声没有恶意,纯粹是被他狼狈的样子戳中了笑点。她笑够了,滑过来,动作流畅得像一只贴着冰面飞的鸟。
她伸出手。
“起来。”
魏旗乐握住那只手,被她拉起来,然后又一次——还没来得及站稳——又摔了。
这次他把她也拽倒了。
周沫趴在他身上,两个人四目相对。
冰场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眼睛里落了两小片光。她眨了眨眼,睫毛很长。他忽然发现她不笑的时候,其实和那个人一点都不像。
那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风声,没有远处隐约的车声,没有冰面偶尔开裂的细响。
只剩下心跳。
咚。咚。咚。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我们回去吧。”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周沫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从他身上爬起来,顺手也把他拽起来。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很软。
——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
米兰的夜有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气质,安静,松弛,偶尔有电车从身边叮叮当当地驶过。周沫把外套裹紧了些,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我爸有个车队。”
“嗯?”
“就今晚那个庆功派对,他拿冠军了。”她偏过头看他,“你知道那个车队吗?”
魏旗乐脚步顿了一下。
他知道。
他怎么不知道。那是他高中时贴在床头的那张海报上的车队,是他对着杂志吹过的牛逼,是他来意大利这两年连想都不敢想的梦。
“我那时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刚来意大利,什么都不会。洗盘子,卸货,被人骂。后来进了个改装厂,给人修车。有一次你们车队有人来做保养,我调的悬挂,他试完车出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他笑了笑,有点自嘲。
“就那一下,我觉得这两年没白熬。”
周沫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看着他。
“魏旗乐,我知道你。”
他一愣。
“那天给我调悬挂的,是你。”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你趴在车底下,满手机油,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个多小时。你后来抬头问我,‘妹妹,你不上学吗?’”
魏旗乐想起来了。
那天确实有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蹲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他修车。他以为是谁家走丢的小孩,还问了一句。
那个小姑娘,是周沫。
“我爸爸是中国人。”周沫继续往前走,声音轻轻的,“三十年前搬来意大利,我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但我妈一直说,中国是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她想回去。”
她顿了顿。
“她现在病了。我们全家都想带她回去,回那个她说了三十年的地方。”
魏旗乐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爸要在国内建一支新车队。”周沫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代表中国的那种。他正在找人。”
她伸出手。
“魏旗乐,我邀请你。”
他看着那只手。
手腕上那串紫玉髓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手指纤长,指甲干干净净,就那么伸在他面前,像一个选择题,也像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