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旗乐,我邀请你。”
他看着那只手。
手腕上那串紫玉髓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手指纤长,指甲干干净净,就那么伸在他面前,像一个选择题,也像一个答案。
“你技术很好,不应该埋没在那个小车厂。”周沫的声音很认真,没有刚才的笑闹,“我见过你修车的样子。你趴在那儿,眼睛亮亮的,像在干一件这辈子最喜欢的事。”
魏旗乐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在花店吹牛,说自己以后要当赛车手。她正在记账,头也没抬,只说“那你加油哦,别半路熄火”。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去证明这句话。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的。
不是“加油哦”,是“我邀请你”。
他抬起手。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相遇,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
第三天
周沫带他去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餐馆。
老板是温州人,做的面条比普拉托那家华人街的还好吃。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周沫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你太瘦了。”
魏旗乐看着那两块牛肉,愣了一下。
“发什么呆?”她已经开始吸溜面条,吃得毫无形象,“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头,把面吃完。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运河走了很久。周沫指给他看哪家店的提拉米苏最好吃,哪座桥上的涂鸦是她朋友画的,哪扇窗户后面住着一个会拉手风琴的老爷爷。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在夜风里飘。
走到一座桥中间,她忽然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黑沉沉的水。
“魏旗乐,”她忽然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顿住了。
周沫没回头,只是盯着水面,声音很轻:“我就随便问问,你不说也行。”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有。”
“哦。”
就一个字。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栏杆,笑着说:“走吧,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魏旗乐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她问那句话时,背对着他的样子。
——
第五天
周沫带他去了那个真正的车队。
维修间的灯光很亮,几台赛车被架起来,露出精密的内部构造。技师们在机器间穿梭,扳手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魏旗乐站在门口,愣住了。
墙上挂着的那些奖杯,那些他只在杂志上见过的赛车,那些他曾经对着吹牛逼的名字——全都在这里。
周沫的父亲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国男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资料。他抬起头,看了魏旗乐一眼。
“周沫跟我提过你。”
就这一句。
然后他拿出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魏旗乐签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周沫站在走廊尽头等他。看见他出来,她笑了,小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怎么样?我说到做到吧?”
“嗯。”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
第七天
魏旗乐第一次坐上周沫的车。
不是什么豪车,就是她平时开的那辆菲亚特,小小的,灰扑扑的,停在车厂角落一点都不起眼。但引擎一响,魏旗乐就知道这车不简单。
“坐稳了。”周沫握着方向盘,冲他挑了挑眉。
下一秒,车就窜了出去。
她带着他穿过米兰的街巷,穿过郊区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小镇,穿过秋天的原野。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不管,只是一直开,一直笑。
最后车停在一片山坡上。山下是密密麻麻的灯火,一直延伸到天边。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周沫趴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他。
“魏旗乐,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轻的,“你修车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在干一件这辈子最喜欢的事。”
他转过去看她。
她没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
那一刻,心跳又漏了一拍。
——
第九天
周沫带他去了那家她说过的手风琴老爷爷家。
老爷爷很老,头发全白了,但拉琴的时候手指还是很灵活。周沫坐在旁边,托着腮听,偶尔跟着哼两句。她哼得不好听,跑调,但她不在乎。
后来老爷爷让他们也试试。魏旗乐摆手说不会,周沫却大大方方接过来,像模像样地拉了两下——然后发出一个刺耳的噪音,把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她笑点很低。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魏旗乐看着她笑,忽然也跟着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
第十二天
周沫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感冒,但她蔫蔫的,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魏旗乐去看她的时候,她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鼻尖红红的,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你怎么来了?”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买了粥。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周沫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茶杯的热气里。
“……谢谢。”
那天下午,她喝完那碗粥,裹着毯子睡着了。魏旗乐坐在旁边,看窗外的光线一点点移过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睫毛偶尔会颤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没走。
就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黑。
——
第十四天
那天晚上,周沫忽然问他:“你要回去了吧?”
魏旗乐顿了一下。
她没看他,只是低着头,用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
“你那个……‘有喜欢的人’,在那边。”她说,“所以你肯定会回去的。”
沉默。
周沫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那么亮了,但还是弯弯的。
“魏旗乐,”她说,“你知道吗,我挺喜欢你的。”
他没说话。
“但我不是那种会抢的人。”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对着他,“所以你回去吧。回去弄明白。”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弄明白了,要是发现不是她——记得回来找我。”
魏旗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瘦瘦的,马尾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很想追上去。
但他没有。
——
第十五天
送别前一晚,周沫又带他去了那个滑冰场。
这次他学会了一点点,能扶着栏杆慢慢滑几步。周沫在旁边看着,笑他笨,然后滑过来,牵起他的手。
“带你一圈。”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他们在冰上一圈一圈地滑。谁也没说话。
滑到最后,她松开手,指了指场边的长椅:“歇会儿吧。”
他们坐在那儿,并肩看着空荡荡的冰面。
“魏旗乐,”周沫忽然开口,“等你弄明白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他。
“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告诉我一声,行吗?”
他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没笑,就那么认真地看着他。
“……好。”他说。
她笑了。
这次的笑,比任何一次都好看。
——
第二天,机场。
魏旗乐走进安检口之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周沫站在人群里,冲他挥了挥手。
她没有哭。她一直笑着。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他想起这半个月——滑冰场摔的跤,运河边走的夜路,修车间隙她递过来的咖啡,冰面上牵紧的手,病恹恹喝完的那碗粥,还有昨天晚上那句话。
“弄明白了,要是发现不是她——记得回来找我。”
他转回头。
走进通道。
身后的那个笑容,被他收进了心里最软的那个角落。
——
七千公里外,吴思妤正站在另一个机场的出口,等着接他。
她不知道,那个半个月前还在哭着说“你不许忘记我”的男孩,已经在这短短十五天里,遇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笑起来也像太阳。
但不是她那种碎过的、黯淡下去的太阳。
而是真正的、暖洋洋的、能让人从头到脚都晒透的那种太阳。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