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托的冬天,魏旗乐在一间十平米的隔间里学会了一件事:冷,是会长进身体的。
窗户漏风,他用旧报纸塞住边框,凌晨三点还是被冻醒。被子太薄,他把所有衣服都压在身上,工装裤、卫衣、那件从中国带去的旧夹克。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数裂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十三道时,天终于亮了。
第一份工在后厨洗碗。
热水器坏了,只能用冷水。十二月,意大利北部的冬天,水冰得刺骨。他的手从第三天生出裂口,第七天开始渗血,第二十三天,指腹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翻卷起来,碰什么都疼。
主厨是个那不勒斯人,脾气像炉火一样爆。他听不懂意大利语,被骂时只是低着头,手里的盘子没停过。有人教他,被骂要回“Scusi”,对不起。他学会了,一天说三百遍。
最累的那天晚上,他靠在后巷的墙上抽烟——他不会抽,呛得咳出眼泪。烟雾散尽,他仰头看着异国的夜空,没有星星。他想起花店门口那盏灯,暖黄色的,飞虫绕着光晕打转。她站在灯下,弯腰整理门口的绿萝,发梢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他掐灭了烟。
那个画面,他在脑子里存着,不敢看太多遍,怕看旧了。
第二个月,他被华人街中介骗了四百欧。那人说帮忙办居留,收了钱就消失。他站在空荡荡的巷口,把那张收据揉成团,又展开,叠好,塞进旧夹克的内袋。
他没哭。十九岁了,早不该哭了。
只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很想吃一碗她煮的面。其实她根本没给他煮过面,是他自己想象的——想象她在厨房里,水烧开,面下锅,打一个蛋。想象她把碗端到他面前,热气扑上她的脸。想象她说:“吃吧,别饿着了。”
他闭上眼睛,把这个梦从头到尾做了一遍。
醒来枕头湿了一块。他说是汗。
第三个月,他去了一家皮具工场。
说是工场,其实是铁皮棚,夏天里温度能到五十度。皮料粉尘飘在空中,吸进肺里,吐出来的痰是褐色的。师傅是西西里人,脾气暴,学不会工序就用鞋底抽。他趴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缝里,疼得耳鸣。师傅的骂声隔着水,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没有还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要是她看到我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算了。她不会看到的。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把皮料重新对齐。
工资日,他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欧元,路过米兰郊外一座小教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他不信教,不知道向谁许愿,也不知道许愿的格式对不对。
但他还是许了。
就三句。
她健康。她开心。她考上好大学。
——她和谁在一起,他没提。那不是他能许的愿。
第七个月,他找到了那家赛车改装厂。
老板叫卢卡,光头,年轻时跑过业余赛事。面试时问他有什么特长,他说我会开车,开得很快。卢卡哈哈大笑,把一串钥匙扔给他:“把那台阿尔法罗密欧倒进车位。”
他倒进去了。一寸不差。
卢卡收了他。
他开始学喷漆,学调校悬挂,学分辨发动机异响的十七种可能。双手从书生手变成工匠手,指甲缝里塞满机油,他不在意。第一次坐上改装车副驾时,卢卡把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震耳欲聋。他迎着风,眯起眼,忽然笑了。
他想起高二那年,自己在花店吹牛,说以后要当赛车手。她正在记账,头也没抬,只说了句:“那你加油哦,别半路熄火。”
语气平平的,但他听出里面有一点笑。
就那一点,他记了两年。
入队签约那天,他没告诉任何人。
合同是意语的,他一个字一个字查手机翻译,查了三个小时。签完字,卢卡拍着他的肩说:“Bene, cinese. Benvenuto。”
好,中国人。欢迎。
他站在厂房门口,暮色从铁皮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工牌上。他低头看了很久,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想起离开中国那天,齐璐在机场哭成泪人,红着眼眶硬撑着说“到了报平安”。她站在最边上,手里抱着那盆仙人掌——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她只是看着他,说:“旗乐,好好的。”
就四个字。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安检口。没回头。
后来他把这四个字刻在心里,当成信仰。
七百二十五个日夜。
他洗过一万个盘子,卸过三十吨货箱,被骂过三百句听不懂的脏话,被踹倒在地四次,爬起来四次。他学会了意语,学会了喷漆,学会了调悬挂。他拿到了工签,攒够了房租,签下了人生第一份正式合同。
他在这里吃尽了二十年来所有的苦,没有后悔过一秒。
因为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四个字。
好好的。
她要他好好的。
所以他必须好好的。
签约之后,他依然住在那个十平米的隔间。不是没钱换,是不想换。窗缝还是会漏风,报纸换了新的,被子还是那条。墙上贴着一张照片——花店门口的合照,四个人,笑得七零八落。骆格站在最左边,肩上落了一片枯叶。齐璐做了个鬼脸,挤成对眼。她站在中间,刘海有点乱,抿着嘴,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他在她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手插在兜里。
没有人知道,快门按下之前,他把那个拳头偷偷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两年。
有时候想她,想得心脏发紧。不是那种尖利的、撕心裂肺的疼,是钝的,软的,像旧伤口在阴雨天隐隐作痒。他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和金老师在一起,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上想去的大学,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忘了他。
他把这些问题压下去,一个都不许自己想。
直到那个晚上。
厂房只剩他一个人。换气扇嗡嗡地转,月光从高窗切进来,落在他满是机油渍的工装鞋上。他坐在工具箱边缘,手机握了很久,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点开相册,放大她的脸。
两年了。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浅浅的,安安静静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他盯着那个笑容,忽然问出声,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换气扇还在转,月光还在流。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裤兜。站起来,走到门口。
卢卡的声音从车间那头传来:“魏旗乐!明天那台阿尔法要试车,你调好了没!”
他顿了一下。
“卢卡,”他说,意语已经流利了许多,“我下周请三天假。”
光头男人从引擎盖下探出头:“干嘛去?”
魏旗乐垂下眼睛。
——我要回去看看,她还记不记得有个人在七千公里外,每天睡前都会想她一遍。
——我要回去看看,她是不是还像照片里那样,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我要回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她已经不记得我是谁。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没说出来。
“……回国。”他说,“看个朋友。”
卢卡盯着他,忽然笑了。那双满是油污的大手拍在他肩上,力道重得他差点没站稳。
“Cinese,”卢卡说,“去吧。记得回来。”
他点了点头。
走出厂房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意大利十一月特有的凉意。他仰头看天,今天有星星了,稀稀疏疏的,挂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他摸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那个名字太久没联系了,他几乎忘了自己还存着。
他按下拨号键。
嘟——
嘟——
嘟——
七千公里外,是她那边的清晨。
她会接吗。
她会不会正在吃早餐,看到陌生号码,犹豫一下,然后挂断。
她会不会已经换号码了。
她会不会——根本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米兰的夜空下,握着一部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五的手机,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喂”。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两年前就该问出口,却被自己咽回去的、懦弱的、滚烫的——
她有没有,哪怕一秒,也想起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