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衬衫，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有伞。身后是逐渐暗淡的天色，和远处隐隐滚动的雷声。

“……金老师，好久不见。”

魏旗乐先开了口。语气礼貌，分寸合宜，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将吴思妤的视野挡住了一角。

金文泽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那张摊开的练习册上，又移开。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吴思妤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弯腰，从柜台下取出账本，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递过去。

没有任何称呼。

金文泽接过，坐下，翻开。数字在眼前跳动，他一页页地翻，像在读一本没有任何错题的答卷。只有指尖，在某页边缘多停了一秒。

“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头也没抬。

“刚回来。”

魏旗乐回答得很快，顿了顿，

“回来看看思妤。”

翻页的动作没有停。窗外滚过一声闷雷。

账本合上了。金文泽起身，把它放回柜台边缘——不是她手边，是正中间。他看了看门外。

雨已经下来了。

巷子太窄，车进不来。檐水连成帘，砸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放下包，靠在门边，像任何一个等雨停的路人。

“金老师要走啊？”

魏旗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

“外面下雨了。”

顿了一下。

“思妤，给金老师拿伞。”

吴思妤起身，从门后的伞桶里抽出一把。透明的，最普通的那种，便利店货架随处可见。

“只有这个了。”

她递过去。

金文泽抬手。

——伞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魏旗乐接过伞柄，同时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辛苦了，乖乖。”

他的声音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你去休息吧。”

然后他转身，把那把透明伞塞进金文泽手里。

“金老师，小店只有这个。别嫌弃哈。”

金文泽低头看着那把伞。

塑料伞柄还带着一点温度，是被人握过的。他握了几秒，指节微微用力。

“……谢谢。”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伞太小了。雨斜着扫进来，左边肩膀很快就洇湿一片。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把伞扶正。就那么走着，巷子被雨幕压得很低，很深，像走不到头。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以前来的时候，总有借口。对账本，送文件，或者什么也不为，只是“路过”。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责任，是关心学生，是一个老师该做的。那时候她还会在门口张望，会在他离开时说“老师慢走”，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刚才她什么都没说。

雨更大了。伞骨发出一声脆响，风掀翻了半边伞面。他没有骂，也没有试着修，只是收了伞，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雨水顺着没关严的车窗缝渗进来，滴在手背上。凉意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缩进了心口。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也叫过她“小东西”。那时候她跳起来反驳，脸颊涨红，眼睛瞪得圆圆的，说“你才是小东西！你全家都是小东西！”

那时候她还在他面前。

现在她坐在另一个人旁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那双手，那对曾经在他面前炸开毛刺的手，此刻被人轻轻摸了摸头发，也没有躲。

他该高兴的。

他终于让她不再围着自己转了。终于有人能给她那些他给不了的东西——明目张胆的偏爱，理直气壮的陪伴，一个不需要任何借口就可以触碰她的身份。

他应该高兴。

他发动车子，驶出巷口。后视镜里，那家花店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雨夜，变成一团模糊的、温暖的橘色光晕。

他忽然想起那本日记。很久以前翻过，后来再也没敢打开。其中有一页，她写：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陪着他。”

那时候，他是那个“他”。

金文泽踩下油门。雨刷在眼前划开一道又一道清明的弧线，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车载电台不知道哪个频道在放老歌，女声懒懒地唱着：

“你的伞呢？下雨了你还站在这里……”

他伸手，把声音关掉了。

花店门口，雨还在下。

吴思妤低头写着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走。魏旗乐坐在她对面，托着腮，安静地看她。

那本账本还摆在柜台角落。他翻过的那一页，520预售收入栏旁边，那个被他指尖停留过的地方，此刻已经被夜灯的光晕吞没，看不出痕迹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雨声，绵长地，不知疲倦地，落在这个拥挤的、无人撑伞的夏夜。

魏旗乐轻轻把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接过去，没有抬头，只小声说：“嗯。”

像很久以前，另一个人给她讲题时，她也是这样应着。

只是那个人，如今不会再来了。

第八章（2）：未撑开的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