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吴思妤已经不哭了。或者说，她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眼泪流干后，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好像也跟着蒸发了。她瘫坐在桥边，背靠着冰凉的石栏，校服湿透后紧贴在皮肤上，沉得像一副浸水的铠甲。眼皮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发疼，心脏跳得很慢，很沉，像浸满了雨水的海绵，坠在空荡荡的胸腔里。
她试了试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摇晃着，渐渐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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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里，暖黄的灯光下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骆格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束受损的百合修剪好，插回水桶。齐璐在柜台后核对账目，魏旗乐则心不在焉地擦着玻璃门上的水汽，目光频频瞟向门外渐深的夜色。
“思妤怎么还没来？”齐璐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吴思妤说“放学后过来”的简短回复，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会不会班里有什么事耽搁了？”骆格放下剪刀，眉头微微蹙起，“她今天刚回学校，作业肯定堆成山了。”
魏旗乐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溅起几点水花：“不对劲。就算补作业，她也会说一声。”他想起吴思妤白天那副强打精神的模样，还有偶尔失神时通红的眼角，心里那点不安逐渐放大。“我给她打电话。”
忙音。持续不断的忙音。
齐璐也试着打了几次，一样的结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清晰的担忧。
“去找找。”魏旗乐抓起门后一把黑色大伞，语气果断，“骆格你看店，我和璐璐去学校附近看看。她可能……还在学校。”
骆格点头：“保持联系。找不到就赶紧回来，雨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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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如织，街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齐璐和魏旗乐共撑一把伞，沿着从学校到花店最常走的路线，一路呼唤着吴思妤的名字。
“思妤——！”
“吴思妤——！”
声音被哗哗的雨声吞没大半。路上行人稀少，偶有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墙。他们找遍了学校附近的小书店、常去的奶茶店，甚至绕到后街的游戏厅，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安像浸了水的藤蔓，越缠越紧。
“会不会……”齐璐的声音有些发颤，被风雨吹得破碎，“她去了别的地方？心情不好那种……”
魏旗乐紧抿着唇，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拉着齐璐转向另一条路：“去河边！那座老桥！”
那是他们四个人的“秘密据点”之一，心情不好的时候，吴思妤偶尔会去那里发呆。
雨越下越急，几乎看不清前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湿滑的石板路，拐进通往河岸的小径。远远地，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他们看见那座横跨溪流的老石桥轮廓。
然后，他们看见了桥面上蜷缩的一团黑影。
“思妤！！！”
齐璐的惊呼被风雨撕扯。两人狂奔过去。
桥面上积水成洼，吴思妤就侧倒在其中一个浅浅的水洼边。她整个人湿透了，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双目紧闭，平时总是红润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微微发青。她的书包扔在一旁，半边浸在水里。一只手臂无力地摊开，指尖浸在浑浊的雨水中。
“思妤！思妤你醒醒！”齐璐跪倒在地，慌乱地去拍她的脸。触手一片冰凉，吓得她手一抖。
魏旗乐比她镇定些，但脸色也白了。他迅速探了探吴思妤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又摸了摸她额头，滚烫。“发烧了，可能是淋雨加上……”他没说完，深吸一口气，“得赶紧带回去。”
他弯腰，小心地将吴思妤打横抱起来。女孩轻得让他心惊，浑身湿透的衣物却沉甸甸的，烫手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齐璐慌忙捡起湿透的书包，撑开伞尽量遮住吴思妤。
两人在暴雨中艰难地往回走。魏旗乐抱得很稳，脚步却比来时更急。齐璐一边撑着伞，一边不住地看向好友紧闭的双眼，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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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的门被猛地撞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风雨和泥土气息。
“骆格！快！”魏旗乐抱着吴思妤冲进来，气息不稳。
正在整理花架的骆格回头，手里的满天星“哗啦”掉了一地。他震惊地看着被抱进来的、毫无生气的吴思妤，心脏像被狠狠捏住。
“里间！放里间的沙发！”他反应过来，迅速推开柜台后的小门。
花店里间是他们偶尔休息的地方，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些杂物。魏旗乐小心地将吴思妤放在沙发上，骆格已经抱来了干燥的毯子和毛巾。
“怎么会这样……”骆格的声音有点抖，用毛巾去擦吴思妤湿透的头发和脸颊。她的皮肤烫得吓人，呼吸急促而浅。
“先别问那么多。”齐璐强自镇定，但声音带着哽咽，“她浑身都湿透了，得换干衣服，不然烧得更厉害。”她看向骆格，“你这里有她能穿的衣服吗？干净的。”
“有……我妈妈留下的旧衣服，应该可以。”骆格转身去翻角落的旧箱子。
魏旗乐已经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毛巾。三个少年手忙脚乱，却又带着一种生死与共的默契。骆格找出一件干净的棉质旧衬衫和长裤，交给齐璐。齐璐和魏旗乐暂时退到外间，留下骆格小心地帮吴思妤换上干爽的衣服——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
换好衣服，裹上厚厚的毯子，吴思妤依旧昏迷不醒，眉头紧锁，像是在梦里也承受着痛苦。齐璐坐在沙发边，用温水浸湿的毛巾一遍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和脖颈。魏旗乐翻找出花店常备的退烧药，骆格则在小厨房里忙活着煮姜茶。
小小的里间，弥漫着姜茶辛辣的气息、旧书纸张的味道，还有植物隐约的芬芳。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沙发上苍白的少女，和三个围在她身边、神色焦灼却异常坚定的少年。
窗外，暴雨未歇，敲打着玻璃窗。
厚厚的云层彻底吞噬了月光，夜空一片沉郁的墨黑，望不见丝毫光亮。
姜茶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
齐璐轻轻握住吴思妤露在毯子外、依旧冰凉的手，低声说：“会好的，思妤，都会好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昏迷的好友，还是在安慰同样惶恐不安的自己。
骆格守在门口，魏旗乐靠在墙边，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沙发上的女孩身上。
这个雨夜如此漫长。
而云层之后，被遮蔽的月亮沉默地悬在天际。无人知晓，当这场暴雨停歇、云开月明之时，等待着这个在友情庇护下暂且安睡、却已身心俱疲的少女的，又将是什么。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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