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很久了。
吴思妤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书装进书包。笔袋的拉链拉了三遍才拉好,水杯的盖子拧了又拧。教室里的人声像退潮般散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光。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或许只是身体太沉了,沉得拖不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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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那头,金文泽正在填写教学日志的最后几行。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试图用这种机械的节奏压住心里某处细微的躁动。
一只纤白的手伸到他眼前,指节分明,腕上一只青玉带紫的镯子温润生光。
“以后喝这个吧。”苏晚晴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放下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花茶,“总喝咖啡不好。你不是健身吗?”
金文泽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接过温热的茶杯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冰凉的瓷壁。他目光掠过那只玉镯:“谢谢。手镯……挺好看。”
他嘴角轻轻向上扬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一种卸下了某种防备后、难得的松弛。
苏晚晴的眼睛弯了弯,声音更柔了几分:“是啊,玉是好看,就是太素了些。正想着要不要配条细手链搭一下。”
“有品位。”他点点头,笑意还在眼角未散,是同事间恰如其分的赞许。
又批了几份作业,日志终于填完。金文泽站起身,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抬头时,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吴思妤就站在那儿,书包斜挎在肩上,校服外套的袖口有些皱。不知道她站了多久,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
苏晚晴也看到了。她脸上那种近乎娇羞的温柔神色迅速褪去,换上惯常的温婉得体:“金老师,你先忙。我回去了。”她转向门口,对吴思妤也笑了笑,“同学找老师啊?快进来吧,外面凉。”
“路上注意安全。”金文泽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到家在群里说一声。”
“知道啦。”苏晚晴轻盈地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吴思妤看着那道优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她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
“吴思妤。”
他的声音响起来,平淡得好像她只是课间去了趟小卖部,而不是消失了整整一周。
她僵在原地。
“回来了?”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回来了。”她低着头,声音发闷。
“过来。”
他还是那样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坐回工位。和刚才与苏晚晴说话时,判若两人。
吴思妤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比。明明……她只是学生。明明没有资格对比的。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挪着步子走过去,停在他办公桌旁,盯着地板上一块模糊的光斑,不说话。
金文泽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去哪了?”
“最近有些事要处理,事情发生得太急,所以来不及……”
“不知道请假吗?”
他没等她说完,截断了话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自上而下的压力。
“作为班长,私自旷课,不完成班级工作,拖班级后腿。”他一字一句,像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你想干什么?”
吴思妤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传来,她却觉得这痛楚比心里翻江倒海的委屈要好受得多。
“对不起,老师,我……”
“你真的够了。”
又一次打断。
金文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波动,像平静冰面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吴思妤!你作为班长,从来不为这个班集体考虑!骄傲、自私、任性妄为!”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不想在这个班待了?!”
掌心的刺痛已经麻木。这一周所有的画面在她眼前炸开——医院惨白的灯光、缴费单上长长的数字、葬礼上冰凉的雨丝、同学们窃窃私语的脸、那些“文晚恋”的调侃、还有此刻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恶。
委屈、疲惫、愤怒、还有某种更深更尖锐的痛楚,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
“那金老师你呢?!”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响亮。
“你多为班集体考虑啊?!都考虑到跟英语老师谈恋爱了!你可真是为人师表!”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一整天的、一周的、或许更久的所有情绪,找到了一个最伤人的出口。
“还有,我早就干够了!不就是个破班长吗?!天天给你处理这些破事——我不稀罕!”
空气骤然凝固。
金文泽脸上的冰冷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脏像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漫开一片冰凉刺骨的钝痛。
原来她是这样想他的。
原来他那些隐晦的担心、刻意的距离、甚至刚才因为看到她归来而瞬间掠过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在她眼里,不过是“为人师表”的讽刺。
心寒的感觉迅速冻结了所有情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像淬了冰:
“好。看来你意见很大。行,可以。”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不再看她,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既然你对班长这个职务意见这么大,就别霸占着了。您这高贵身躯,我使唤不动。”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退位让贤吧。”
“就这样。”他抬起手,指向门口,“出去。”
吴思妤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所有的血液好像都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无所谓!”
她抓起书包带子,转身冲了出去。
“砰——!!!”
办公室的门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条走廊都仿佛跟着颤了颤。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金文泽僵在椅子上,那声门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把方才那些被寒冰封住的知觉全部震碎了。
我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带着迟来的恐慌。
我是老师……我怎么能那样说一个学生?
他想起她最后抬头时通红的眼眶,想起她声音里强忍的哽咽。
她刚刚……是要哭了吗?
窗外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天色彻底黑了。大雨将至。
外面要下大了……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要站起来追出去。但下一秒,另一种情绪又死死拽住了他。
才不会呢。她那个小丫头,硬得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说服自己。
她根本不会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他的担忧?理解他看到她空了一周的座位时心里那片不断扩大空洞?理解他听到那些关于她和苏晚晴的流言时,那瞬间涌上的、连自己都辨不清成分的烦躁?
还是理解他此刻,坐在这间突然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心脏正为刚才那句“退位让贤”而一阵阵发紧、发疼?
真是……小白眼狼。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那个口不择言、失控伤人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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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思妤冲出校门时,第一滴雨正好砸在她额头上。
冰凉。
她开始跑,书包在身后剧烈晃动。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拼命地跑,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办公室里的一切——他冰冷的脸、他伤人的话、他和苏老师之间那种融洽到刺眼的氛围——全部甩在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在一个空旷无人的小桥边停下来。
桥下是潺潺的溪流,雨点开始密集地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四周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巷模糊的光晕,和头顶厚重如墨的云层。
她扶着冰冷的石栏杆,大口喘着气。跑得太急,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泛起腥甜。
然后,这一周所有的画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奶奶冰凉的手、骆格眼下的淤青、讨债人恶狠狠的嘴脸、葬礼上冰凉的雨丝、同学们那些窃窃私语、还有刚才金文泽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冰冷——全部涌了上来。
混杂着更久远的、细碎的瞬间:他讲题时微微蹙眉的侧脸,他批改她作业时偶尔写下的“好”字,他站在讲台上说“抄袭函数的单调性”时,那若有若无瞥向她的一眼……
以及,他和苏老师站在一起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属于同一个世界的松弛与笑意。
她终于支撑不住,沿着粗糙的石栏杆滑坐下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第一声呜咽溢出来时,压抑了太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起初是压抑的抽泣,肩膀剧烈地抖动。然后哭声越来越大,混合着雨声,在空旷的桥边回荡。她哭得毫无形象,像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疲惫、愤怒和那份无处安放、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的喜欢,全部哭出来。
为什么啊……
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一起压过来……
为什么我怎么做都不对……
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凶……
眼泪汹涌而出,和脸上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开,闪电撕裂天幕。
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桥上、水面上、和她单薄的校服外套上。顷刻间,她全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混合着泪水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但她没有动,只是坐在越来越大的暴雨里,放任自己哭得声嘶力竭。
桥下的溪流开始变得湍急,哗哗的水声淹没了她的哭泣。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这个世界这么大,雨下得这么急。
而此刻,只有一个女孩蜷缩在无人的桥边,在盛夏的暴雨里,为她刚刚亲手推远的、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温暖,哭得像失去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