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的光暗下去时,齐璐把爆米花桶往吴思妤那边推了推。
“你最爱的焦糖味,”她压低声音说,“我特意让阿姨多裹了一层糖。”
吴思妤点了点头,目光却像蒙着一层薄雾,涣散地落在尚未亮起的荧幕上。她们坐在第七排正中间——这是吴思妤高中三年来第一次没有选择靠窗的位置。齐璐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好友,发现她连爆米花都忘了拿。
电影是部小众文艺片,讲的是两个性格迥异的女孩在巴黎学画的故事。画面很美,配乐悠扬,可当荧幕上的金发女孩对黑发女孩说出那句台词时,齐璐明显感觉到吴思妤的呼吸滞住了——
“我就不相信你看不出来,我也想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可是你呢?为什么你不敢面对?为什么你要把你自己喜怒哀乐都藏起来?”
黑暗中,吴思妤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紧了膝盖上的帆布包带子。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双骤然泛红的眼眶。
齐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爆米花桶又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次碰到了她的手背。
吴思妤像是被惊醒般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齐璐瞥见了锁屏壁纸:是去年运动会上,七班获得团体总分第一时的大合影。所有人都笑得很灿烂,吴思妤作为班长站在最前面举着奖状。而在照片的边缘,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正侧身和别的老师说话,只露出小半张清隽的侧脸。
那是金文泽。
吴思妤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她重新抬起头看向荧幕,可齐璐知道,她的心思已经不在电影里了。
为什么呢?
吴思妤在心里问自己,问那个此刻大概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或者备课、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喝茶的人。
为什么电影里的人可以站在塞纳河畔大声说出“我想勇敢”,而我连在作业本上多写一行“老师这道题我不懂”都要反复斟酌语气?
为什么她们可以在画布上涂抹所有炽热的颜色,而我的喜欢,只能藏进数学公式的缝隙里,藏进班长工作报告的字里行间,藏进每一次假装偶然路过办公室时匆匆的一瞥?
电影里的女孩开始哭泣,眼泪在特写镜头下晶莹剔透。吴思妤觉得自己的眼睛也跟着发酸,可她不能哭——在闺蜜面前为一部电影哭得太凶,会被追问的。而有些心事,就连对最好的朋友也难以启齿。
她只是悄悄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眼角。
影片在巴黎的雨中结束,片尾曲响起时,影院的灯缓缓亮起。观众们陆续起身,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
“怎么样?”齐璐一边穿外套一边问,“我觉得那个金发女孩的性格特别像你,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其实心里特别倔。”
吴思妤怔了怔,随即笑了:“我哪有她那么勇敢。”
“你有的。”齐璐认真地看着她,“只是你的勇敢……可能用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吴思妤的心湖。
走出影院时已是傍晚,初冬的风有些凉。齐璐挽住吴思妤的胳膊,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思妤,”齐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想喜欢的人,就去做、去喜欢吧。”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要在不违反校规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
吴思妤猛地转头看向她。
齐璐却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熙攘的人群,嘴角带着了然又温柔的笑意:“我可是从初中就认识你了。你什么时候真生气、什么时候假开心、什么时候心里藏着大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吴思妤的喉咙有些发紧。
“不过你不说,我就不问。”齐璐转过头,对她眨了眨眼,“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的耳朵随时待命。还有——”她从包里掏出一小包纸巾,塞进吴思妤手里,“这个牌子的纸巾特别软,擦眼泪不会把眼皮擦红。我试过了。”
那一刻,吴思妤忽然很想哭,也很想笑。
她握紧那包纸巾,像握着一小团温暖的勇气。远处的天空从橘红渐变成薰衣草紫,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
回家的公交车上,吴思妤靠在窗边,悄悄点开手机。在加密的日记App里,她新建了一页,一字一句地写下:
“今天和璐璐去看电影。
有句台词很好:‘我也想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勇敢。
但现在至少知道——
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场漫长的、无声的雨。”
写完,她退出App,点开班级群。置顶的聊天框里,金文泽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通知:
“周一交函数专题练习卷,重点看第7、12、15题。不会的周一早自习可以来办公室问。”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点开输入框,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三个字:
“收到,谢谢老师。”
几乎是同时,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出现又消失,反复三次。
最终,他回了一个简单的:
“嗯。”
吴思妤把手机贴在心口,闭上眼睛笑了。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蜿蜒成一条温暖的光河。而她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窗口,也亮着一盏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灯。
也许勇敢不是一蹴而就的。
但至少今晚,因为一句台词、一包纸巾、一个闺蜜了然的眼神,和一个简单的“嗯”字——她觉得,自己离勇敢又近了一毫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