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下午第一节。阳光懒洋洋地爬过窗台,在教室后排的地板上摊开一片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公式与困意。
金文泽背对黑板,正讲解一道经典的立体几何题,关于三棱锥的内切球半径。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条分缕析。粉笔尖划过黑板,发出笃定的“嗒嗒”声,像在时间的坐标轴上精准地钉下节点。
“……所以,关键是把体积用两种方式表达,建立等式。”他边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
然后,他的视线在靠窗第四排角落,停顿了。
吴思妤又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侧向窗玻璃那边,额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下午的光线透过玻璃,在她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她极轻缓的呼吸,那阴影也仿佛有了微弱的起伏。摊开的数学课本垫在胳膊下,压得有些皱了,笔记本摊在旁边,上面只记了半行板书,字迹到后面已经有些飘,最后的一个“R”字,拉出了一条小小的、无意识的尾巴,停在纸页边缘,像一句未完的话。
金文泽正在空中虚画辅助线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流畅的讲解没有中断,声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设球心为O,到各面的距离相等,即为半径r……”
但他的眼神在她安静沉睡的侧脸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一秒。上午在办公室,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此刻在光线下显得更清晰了些。是昨晚又熬夜处理班级事务,还是……纯粹被这春困和繁琐的几何证明击败了?
心里某个角落,很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没有声音,只是化作了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以及比无奈更深处,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厘清的、柔软的谅解。
他没有停下讲课。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敲击黑板,也没有像对待其他打瞌睡的学生那样,随手抛出一个问题。
他只是几不可见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小到只有离他最近的一两个学生或许能察觉,更像是对着脑海中某个想法而非对着她。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书写接下来的推导步骤,粉笔的“嗒嗒”声依旧平稳,将那个角落的寂静妥帖地包裹进整体的课堂节奏里。
他甚至稍稍调整了站姿,用身体不露痕迹地挡住了可能来自门口巡视目光的直射方向。
后排有几个男生注意到了吴思妤的状态,彼此交换了促狭的眼神。其中一个刚想用胳膊肘碰碰同桌,却抬眼撞见了讲台上金老师平静扫过的目光。那目光里没什么严厉的责备,却有种沉静的力道,让那点小小的骚动立刻偃旗息鼓。大家默契地重新看向黑板,仿佛那个在角落熟睡的班长,只是这节数学课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金文泽的讲解在继续,逻辑严密地推向最终的公式。他的声音在午后暖融的空气里平稳流淌,像一条深邃却宁静的河。而那个角落,成了一片被这河水温柔绕开的小小沙洲。
直到他写下最后一个等号,完成整个证明,将粉笔轻轻放回槽内,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结论很重要,课后自己再推导一遍,理解其中的转化思想。”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再次扫过全班,也再次掠过那个角落。吴思妤似乎动了一下,但没醒。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起,清脆地划破了教室的宁静。
沉睡的沙洲被惊扰。吴思妤猛地一颤,惊醒过来,眼底还带着懵懂的睡意和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讲台,正好撞上金文泽收拾教案时,似乎无意间投向她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在接触到她惊醒后尚未聚焦的眼神时,几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垂下眼睑,整理好课本和三角板,转身用板擦开始清理黑板。
擦到刚才讲解内切球半径公式的那片区域时,他的动作似乎比擦其他地方,略微慢了一点点。白色的字迹在板擦下化作混沌的灰,最后消失不见。
吴思妤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合上几乎空白的笔记本,把课本塞进抽屉。周围同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交谈声四起,没人特意关注她刚才的失态——除了也许有那一两道心照不宣的余光。
她不敢再往讲台上看,匆匆整理好书包,低着头,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出了教室。
金文泽擦干净最后一笔,将板擦放下。教室里学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他拿起教案,走到那个靠窗的角落,在她的座位旁停了片刻。
窗外的香樟树依旧在风里摇晃。
他的目光落在她桌面上——那本被她匆忙塞进抽屉又露出一角的数学课本。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本书,而是将她窗台上被风吹进来的一片小小的香樟叶子,轻轻拂到了地上。
然后,他转身离开。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阳光,尘埃,和黑板上尚未散尽的、淡淡的粉笔灰气味。而在吴思妤那本数学课本的扉页角落,一个她自己都未必记得的、用铅笔极轻写下的“泽”字,正安静地躺在纸张的纹理里。
与此同时,回到办公室的金文泽,在班主任工作手册上,今日的课堂记录栏里,写下:
“课堂秩序良好,知识点讲解完毕。个别学生略有疲态,需关注其作息与压力平衡。”
他写完,合上手册。窗外的天空湛蓝高远。
他想,内切球的公式里,半径r与体积V、表面积S之间,存在着一个简洁优美的关系。而有些东西,或许就像那个球心,存在于一个多维的空间里,无法在平面的黑板上完全描绘,只能通过严密的逻辑去间接证明它的存在。
证明的过程需要时间,更需要清晰的头脑,和绝对的清醒。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过后,是一点淡淡的回甘。
放学后的办公室,弥漫着一种独特的“下班前”氛围。吴思妤刚从政治老师关于“班级凝聚力”的长篇大论中解脱出来,抱着记录本,像只终于能溜出笼子的小动物,轻手轻脚地往外挪。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一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斜后方飘来:
“吴思妤。”
她背脊一僵。是金文泽。
他坐在那儿,手里那本卷成筒的教案无意识地在掌心敲了敲,没抬头,视线落在摊开的成绩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怎么,数学课睡饱了,就真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吴思妤心里那点别扭的、无处安放的委屈。她“唰”地转过身,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个气鼓鼓的圆弧。
“对啊!”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像只虚张声势的猫,“反正…反正你也不要我了!”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这糟糕的台词是哪里来的!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能梗着脖子,硬撑着瞪他。
金文泽敲击教案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惯有的那种“一切尽在公式掌握中”的平静,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缝。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内心警报嗡鸣:等、等等?‘不要我了’?这主语宾语和谓语之间的情感投射是不是出了严重的偏差?这套叙事逻辑怎么听起来像八点档?我扮演的角色属性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还没等他重启语言系统,吴思妤已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完成某种庄严的宣告,字正腔圆地喊:
“金!老!师!”
他被这气势十足的点名喊得指尖微微一颤。
“如果您不打算再‘特别’关照您这位数学拖后腿的班长,”她特意咬了咬“特别”两个字,眼圈没红,但鼻尖有点可疑地皱了起来,“那就请您不要再时不时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瞥我了!反正您上课,就跟个设定好程序、只会输出解题步骤的AI机器人一样!无聊!冷冰冰!作为您的学生,我感到十分…十分无趣!”
“AI机器人”。还是“冷冰冰”的。
金文泽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仿佛被一道名为“学生犀利差评”的数学难题当场封印。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推了推眼镜,好更“冷静”地观察眼前这个突然发射“语言炮弹”的学生。
可他的大脑正在超负荷运转:核心矛盾确认——她认为我收回了‘特殊关注’。情绪峰值判定——委屈与失望主导,伴随攻击性言语。解决方案模拟——讲道理?她正在情绪上。冷处理?关系可能真的滑向‘摆烂’。直接行动……或许可行。面子?暂时搁置。‘讲课机器’……评价收到,内部消化单元已启动,呜。
大约过了半分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金文泽似乎完成了所有的内部清理、杀毒和策略部署。他脸上那层严肃的“冰壳”稍微软化了一丝丝——大概是从“绝对零度”回升到了“凉爽”的程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从笔筒里那堆笔中,精准地抽出了她常用的那支粉色按动笔——那是她上次落在这里的。然后,用笔尾,轻轻点了点自己办公桌旁那个专属于“问题学生”的位置。
“练习册。”他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像按下了某个权威的确认键。
吴思妤那鼓得像小河豚一样的气,噗一下,漏得干干净净。她眨了眨眼,看着那支熟悉的笔,又看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嚣张气焰瞬间坍缩成一小团不知所措。她抿住嘴唇,低下瞬间有点发烫的脸,默不作声地拉开书包,开始翻找。窸窸窣窣的声音,带着点认命般的乖巧。
她拿出练习册,蹭到椅子边坐下,翻开满是红圈的那一页,握紧了笔。
金文泽侧过身,接过册子。他的目光扫过题目,然后用那支粉色笔的笔尖——不再是红笔——在题干上某个易错点旁,画了一个小小的、注意的三角形符号。
“看这里,”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温和了那么百分之一,“别急着套公式,先想想,它真正在问你什么。”
他开始讲解,步骤依旧清晰,逻辑依旧严密,但语速好像…悄悄放慢了一点点。讲到关键处,他甚至瞥了一眼她的表情,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下一步。
吴思妤盯着那道被粉色笔标注的题目,耳朵里是他平稳的讲解声。空气里飘着他桌上那盆绿萝的淡淡清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警报解除”后的宁静。
他讲着题,她听着。窗外的天色,在粉笔灰与公式的间隙里,慢慢染上了温暖的橘色。
只是这一次,他那些严谨的步骤里,好像偷偷混进了一丁点名为“耐心调试”的新代码。而她那些沮丧的红圈旁,也悄悄生长出一点细小的、名为“再试一次”的勇气。
心里那点多出来的东西,酸酸软软的,像解不开的乱麻,又像终于找到初始条件的方程。
啊,数学,真是复杂。但好像…也没那么完全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