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走廊瞬间被青春的声音填满。吴思妤抱着厚厚一摞作业，在数学组办公室虚掩的门前停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才用胳膊肘轻轻推开门。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其他老师大概都去处理班务或还未回来。西晒的阳光穿过窗棂，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的粉笔灰在光柱里清晰可见。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找到了那个位置——靠窗第二张办公桌。
金文泽正微微侧对着门的方向，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红笔，在摊开的作业本上快速勾画。夕阳给他的侧影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他微蹙的眉心，和因疲惫而显得格外沉静的睫毛。他面前摊着好几本作业，其中一本被翻开，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函数图像，旁边是学生稚嫩却用力的解题步骤。
吴思妤的脚步放得更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她走到他桌边，将自己怀里的作业本小心地放在那摞已批改好的本子旁边，两摞本子的边缘，被她习惯性地对齐得严丝合缝。
轻微的响动还是让他抬起了头。扶在额上的手放下，眼底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倦意和专注的余温，在看到她的瞬间，那层倦意似乎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拂开了些许，但立刻又被一种更严谨、更温和的神情覆盖。
“吴思妤。”他声音有点哑，清了一下，“作业收齐了？”
“嗯，齐了。张明宇那本是他课间补交的，我夹在最上面了。”她指了指自己刚放下的那摞本子顶部。手指收回来时，无意间擦过旁边那本他已批改大半的作业——是隔壁班一个男生的，最后一道大题的图像画得有些歪，他用红笔在一旁空白处，重新画了一个标准而优美的抛物线，旁边是简洁的步骤提示。他的字，就连批注都带着一种干净的力道。
“好。”他点点头，目光随着她的手指，落在那道抛物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新交的作业，随手翻开，正是张明宇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步骤倒是难得地完整。“他最近进步不小。”他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红笔的笔尖在关键步骤旁点下一个代表肯定的红点，动作流畅。
“他下课老抓着人问这道题，说弄不明白睡不着。”吴思妤接话，声音比平时在教室里回答问题时要轻软一些，但也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感。她没马上离开，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校服外套的袖口。金文泽批改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阳光恰好移到他镜片边缘，折射出一点细微的光。“把你的拿出来给我。”吴思妤愣了一下，脸上展现出错愕。
金文泽终于伸手翻开了最上面那本作业。她的。那些红色的叉号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些题目的空白处，他批改时用红笔写的解题提示，比她原本的答题字迹还要多。
空气沉默了几秒。红笔在他指间停住了。
“三角函数这一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真的听不懂，还是没时间听？”
问题来得直接，吴思妤的耳根瞬间烧起来。作为班长，她每天要处理晨检、自习纪律、班会筹备，还要在老师与同学之间传递无数消息。这些是她成绩单上“工作能力突出”的评语的基石，也是此刻她站在这里，面对这张五十八分卷子的全部理由。
吴思妤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像是对一个单纯学渣的失望，更像是对某种浪费的痛惜。
“办公室现在没人，”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外面沸腾的操场，“给你二十分钟。从第一道错题开始问。”
她愣住了。
“还是说，”他侧过半边脸，夕阳的光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班长连请教问题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这是激将法。她听出来了。可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不是因为他话里的刺，而是因为他说“给你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是剥离了班长职责、褪去了所有表面荣光的、只属于“学生吴思妤”的二十分钟。
她默默地拖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在他办公桌侧面坐下。从笔筒里抽出自己的笔，翻开作业本。第一道错题是关于正弦函数图像平移的，她卡在确定初相的位置。
他的影子笼罩下来。他没有坐回自己的椅子，而是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手指点向题目中的某个条件。“这里，你忽略了定义域的变化。”他的声音就在她斜上方，很近，但没有任何越界的触碰，只有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他的讲解简洁、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也不会因为她基础薄弱而流露不耐。吴思妤努力跟上他的思路，那些原本纠缠成一团的公式，在他笔下像被施了魔法般层层展开。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粉笔灰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清爽的皂角气息。
讲到第三题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英语老师和历史老师回来了。吴思妤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想把布满红叉的作业本合上。
“继续。”金文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他甚至没有回头跟进来的老师打招呼，只是将手中的笔换了个方向，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看这条线形成的夹角。”
英语老师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笑着说了句：“金老师又在开小灶啊。”语气寻常。
“嗯，讲道题。”金文泽答得自然，目光甚至没有离开草稿纸。
那平常的态度，奇异地安抚了吴思妤的慌乱与羞耻。在这个堆满试卷和教具的角落里，她似乎暂时被允许，只是一个可以不及格、可以犯蠢、可以被单独辅导的普通学生。班长的肩章，在此刻轻了许多。
二十分钟过得飞快。最后一道错题讲完时，放学铃响了。校园里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喧闹。
金文泽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思路比答案重要。”他看着她密密麻麻记满笔记的草稿纸，“以后每周三放学后，如果办公室没人，你可以过来问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以数学成绩拖班级后腿的班长的身份。”
吴思妤收拾本子的手停住了。她看向他。他已经转过身，开始整理自己桌上散乱的试卷，侧脸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二十分钟的“小灶”从未发生。
“谢谢老师。”她低声说，抱起作业本。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穿过办公室嘈杂的背景音：
“吴思妤。”
她回头。
“把门带上。”
她轻轻带上了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办公室的光景，走廊上涌动着背书包欢呼的学生潮。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怀里抱着那本依然不及格的作业，心脏却像被那二十分钟的阳光晒得发烫。
在她的笔记本最后一页，无人知晓的角落，除了那些关于“金”字的隐秘遐想，今天又多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他给我讲题时，影子覆盖了我的红叉。像一种沉默的赦免。”
而在门内，金文泽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她那份作业。翻到最后一页，那道她唯一解对的难题旁，他先前用红笔写下的那个简短的“好”字，墨迹已干。他的指尖在那字旁停留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班级日志，开始书写今日的班主任工作记录。
记录的最后一行，他写道：
“与班长谈话，了解其学业困难，约定额外辅导。该生责任心强，然平衡能力有待提升。需持续关注。”
写罢，他合上日志，望向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暮色中摇曳，学生的人潮正涌向校门。那个抱着作业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深处，看不见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镜片上，似乎还残留着夕阳映照在她发梢上的、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暖金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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