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前方,黑甲骑士首领嘶哑、干涩、仿佛被砂纸磨过无数次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他停下脚步,站在最后两座如同门柱般矗立的、颜色暗沉、高耸入黑暗的巨型石堆之间,抬起头,望向那暗红色微光渗透而来的方向。
影七、陈横等人,也相继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这两座巨型“门柱”石堆之后,那片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的、无边无际的石堆群,赫然……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巨大、更加空旷、更加……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穹顶,高得难以想象,彻底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地面,不再是冰冷的石板,而是一片呈现出暗沉、粘腻、如同被无数岁月和某种粘稠液体反复浸染、凝固后形成的、黑红交错的、巨大而平滑的、仿佛某种生物内脏壁般的、微微起伏的“地面”。在这片巨大“地面”的中央,极其遥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座……无法形容其形状、仿佛由无数扭曲、盘旋、虬结的、颜色暗红近黑、如同巨大血管或肠管般的东西,纠缠、堆叠、融合而成的、庞大到令人窒息、散发出无尽邪恶与不祥气息的……建筑?或者,更应该称之为——活物的遗骸?或是……祭坛的核心?
那暗红色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微光,正是从这座无法形容的、巨大的、如同活物心脏或肿瘤般的“东西”内部,透过其表面无数细微的、仿佛呼吸般明灭的裂痕和孔洞,隐隐约约地渗透出来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将那“东西”表面狰狞、邪恶、充满生命扭曲感的纹理,勾勒得若隐若现,更添无数诡异恐怖的阴影。
而在那巨大“活物遗骸”或“祭坛核心”的周围,这片粘腻黑红的、巨大“地面”上,影影绰绰,似乎矗立着更多、更加高大、形状也更加怪诞、仿佛与中央那“东西”有着某种共生或寄生关系的、暗红色的、如同巨型菌菇、或放大了无数倍的、扭曲内脏器官般的……附属结构。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陈年血腥、腐烂内脏和辛辣香料的怪异气味,以及那宏大、痛苦、怨毒、充满邪恶韵律的“回响”,正是从那个方向,如同有实质的、粘稠的、冰冷恶意的潮水,源源不断地弥漫、冲刷过来!
这里……就是“阴墟”的核心?那古老邪恶祭祀的……真正场所?
而那两座他们此刻正站立其下的、颜色暗沉、如同门柱般的巨型石堆,以及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埋葬着无数“祭品”的石堆群……仿佛只是通往这核心区域的、漫长而血腥的……甬道?或者说,是这巨大“活物”或“祭坛”的……肠道?那些石堆,是未被完全消化、吸收的“残渣”?那些混乱的“低语”,是无数“祭品”残魂被消化、吞噬、融合过程中,发出的、永恒的、痛苦的哀鸣?
这个念头,让影七浑身冰冷,如同被浸泡在万载寒冰之中,连灵魂都要冻僵。他背上的沈卿尘,似乎也感应到了此地那无与伦比的、邪恶同源的气息,在昏迷中,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胸口衣襟下,那几道暗沉的紫黑色“血线”,竟也如同呼应般,再次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暗金色的、明灭不定的光芒!虽然不再狂暴,但那光芒中蕴含的、与前方那巨大“活物遗骸”或“祭坛核心”隐隐共鸣的邪异气息,却让影七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不能再往前了。” 黑甲骑士首领冰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来时的、那片被无数石堆和黑暗充斥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覆盖着墨绿冰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如同燃烧到最后的、冰冷的灰烬,深处跳跃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锐利的光。
“前方……是真正的死地。沈大人体内的‘东西’,与此地核心同源,一旦靠近,必然会被彻底引动、吞噬,再无挽回可能。我们这些人,进去也是十死无生。”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绝望、茫然的脸,最后,落在了影七背后、那再次因“血线”呼应而微微发光、痛苦颤抖的沈卿尘身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但并非原路,而是指向了右侧,那片石堆相对稀疏、黑暗中似乎隐约有气流微动、与他们之前行走的主“甬道”略呈夹角的方向。
“那里。” 他嘶声道,声音因消耗和邪毒侵蚀而更加虚弱,却依旧清晰,“气流方向有异,石堆排列看似杂乱,实则暗合九宫八卦之变,虽已残破,但……是人为布置的痕迹。应是早年修建、或利用此地天然构造开辟的、通往他处的……备道,或逃生之路。虽也可能布满陷阱,或早已废弃不通,但……是眼下唯一可能存在的、离开这核心死地的……生路。”
他的话语,如同在漆黑绝望的深渊底部,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摇曳的星火。生路?备道?逃生之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手指的方向。那一片区域,石堆确实比别处稀疏一些,形状也更加不规则,在幽蓝微光(这里已几乎看不到幽蓝“灯笼”,只有那暗红微光的遥远映照)和黑暗的交织下,显得影影绰绰,难以分辨。但仔细感受,似乎真的能察觉到,从那个方向,有一股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带着一丝不同于此地陈腐血腥气息的、更加清新(相对而言)的、潮湿的、岩石气息的……气流,缓缓吹拂而来。
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是当年修建这邪恶祭祀之地的工匠、祭司们,为自己留下的后路?还是别的什么?
但此刻,他们没有选择。前有那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核心死地,后有血迹断指警示的未知凶险,留在此地更是等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必须赌一把!
“走!” 黑甲骑士首领不再多言,率先迈步,向着那片石堆稀疏、气流微动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因强行改变方向、牵动左半身邪毒和伤势,而显得异常踉跄、艰难,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右手死死拄着那柄乌黑的佩刀,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那片未知的、或许隐藏着一线生机的黑暗,挪去。
影七看着首领那微微摇晃、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背上昏迷痛苦、胸口“血线”与远方邪恶核心隐隐共鸣的沈卿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脑海中翻腾的混乱“回响”,迈动沉重如山的双腿,跟了上去。
陈横和另一名戍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濒临崩溃却又强行凝聚的决绝。他们抬起担架,用尽最后的力气,跟上了队伍。
生,或死。
或许,就在前方那片石堆稀疏的、黑暗的、气流微动的……未知缝隙之中。
(第十二卷 第五章 完)
“到了……” 前方,黑甲骑士首领嘶哑、干涩、仿佛被砂纸磨过无数次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他停下脚步,站在最后两座如同门柱般矗立的、颜色暗沉、高耸入黑暗的巨型石堆之间,抬起头,望向那暗红色微光渗透而来的方向。
影七、陈横等人,也相继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这两座巨型“门柱”石堆之后,那片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的、无边无际的石堆群,赫然……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巨大、更加空旷、更加……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穹顶,高得难以想象,彻底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地面,不再是冰冷的石板,而是一片呈现出暗沉、粘腻、如同被无数岁月和某种粘稠液体反复浸染、凝固后形成的、黑红交错的、巨大而平滑的、仿佛某种生物内脏壁般的、微微起伏的“地面”。在这片巨大“地面”的中央,极其遥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座……无法形容其形状、仿佛由无数扭曲、盘旋、虬结的、颜色暗红近黑、如同巨大血管或肠管般的东西,纠缠、堆叠、融合而成的、庞大到令人窒息、散发出无尽邪恶与不祥气息的……建筑?或者,更应该称之为——活物的遗骸?或是……祭坛的核心?
那暗红色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微光,正是从这座无法形容的、巨大的、如同活物心脏或肿瘤般的“东西”内部,透过其表面无数细微的、仿佛呼吸般明灭的裂痕和孔洞,隐隐约约地渗透出来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将那“东西”表面狰狞、邪恶、充满生命扭曲感的纹理,勾勒得若隐若现,更添无数诡异恐怖的阴影。
而在那巨大“活物遗骸”或“祭坛核心”的周围,这片粘腻黑红的、巨大“地面”上,影影绰绰,似乎矗立着更多、更加高大、形状也更加怪诞、仿佛与中央那“东西”有着某种共生或寄生关系的、暗红色的、如同巨型菌菇、或放大了无数倍的、扭曲内脏器官般的……附属结构。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陈年血腥、腐烂内脏和辛辣香料的怪异气味,以及那宏大、痛苦、怨毒、充满邪恶韵律的“回响”,正是从那个方向,如同有实质的、粘稠的、冰冷恶意的潮水,源源不断地弥漫、冲刷过来!
这里……就是“阴墟”的核心?那古老邪恶祭祀的……真正场所?
而那两座他们此刻正站立其下的、颜色暗沉、如同门柱般的巨型石堆,以及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埋葬着无数“祭品”的石堆群……仿佛只是通往这核心区域的、漫长而血腥的……甬道?或者说,是这巨大“活物”或“祭坛”的……肠道?那些石堆,是未被完全消化、吸收的“残渣”?那些混乱的“低语”,是无数“祭品”残魂被消化、吞噬、融合过程中,发出的、永恒的、痛苦的哀鸣?
这个念头,让影七浑身冰冷,如同被浸泡在万载寒冰之中,连灵魂都要冻僵。他背上的沈卿尘,似乎也感应到了此地那无与伦比的、邪恶同源的气息,在昏迷中,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胸口衣襟下,那几道暗沉的紫黑色“血线”,竟也如同呼应般,再次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暗金色的、明灭不定的光芒!虽然不再狂暴,但那光芒中蕴含的、与前方那巨大“活物遗骸”或“祭坛核心”隐隐共鸣的邪异气息,却让影七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不能再往前了。” 黑甲骑士首领冰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来时的、那片被无数石堆和黑暗充斥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覆盖着墨绿冰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如同燃烧到最后的、冰冷的灰烬,深处跳跃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锐利的光。
“前方……是真正的死地。沈大人体内的‘东西’,与此地核心同源,一旦靠近,必然会被彻底引动、吞噬,再无挽回可能。我们这些人,进去也是十死无生。”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绝望、茫然的脸,最后,落在了影七背后、那再次因“血线”呼应而微微发光、痛苦颤抖的沈卿尘身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但并非原路,而是指向了右侧,那片石堆相对稀疏、黑暗中似乎隐约有气流微动、与他们之前行走的主“甬道”略呈夹角的方向。
“那里。” 他嘶声道,声音因消耗和邪毒侵蚀而更加虚弱,却依旧清晰,“气流方向有异,石堆排列看似杂乱,实则暗合九宫八卦之变,虽已残破,但……是人为布置的痕迹。应是早年修建、或利用此地天然构造开辟的、通往他处的……备道,或逃生之路。虽也可能布满陷阱,或早已废弃不通,但……是眼下唯一可能存在的、离开这核心死地的……生路。”
他的话语,如同在漆黑绝望的深渊底部,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摇曳的星火。生路?备道?逃生之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手指的方向。那一片区域,石堆确实比别处稀疏一些,形状也更加不规则,在幽蓝微光(这里已几乎看不到幽蓝“灯笼”,只有那暗红微光的遥远映照)和黑暗的交织下,显得影影绰绰,难以分辨。但仔细感受,似乎真的能察觉到,从那个方向,有一股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带着一丝不同于此地陈腐血腥气息的、更加清新(相对而言)的、潮湿的、岩石气息的……气流,缓缓吹拂而来。
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是当年修建这邪恶祭祀之地的工匠、祭司们,为自己留下的后路?还是别的什么?
但此刻,他们没有选择。前有那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核心死地,后有血迹断指警示的未知凶险,留在此地更是等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必须赌一把!
“走!” 黑甲骑士首领不再多言,率先迈步,向着那片石堆稀疏、气流微动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因强行改变方向、牵动左半身邪毒和伤势,而显得异常踉跄、艰难,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右手死死拄着那柄乌黑的佩刀,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那片未知的、或许隐藏着一线生机的黑暗,挪去。
影七看着首领那微微摇晃、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背上昏迷痛苦、胸口“血线”与远方邪恶核心隐隐共鸣的沈卿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脑海中翻腾的混乱“回响”,迈动沉重如山的双腿,跟了上去。
陈横和另一名戍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濒临崩溃却又强行凝聚的决绝。他们抬起担架,用尽最后的力气,跟上了队伍。
生,或死。
或许,就在前方那片石堆稀疏的、黑暗的、气流微动的……未知缝隙之中。
(第十二卷 第五章 完)
第十二卷 第七章 绝处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颜色,而是有了质地——冰冷、粘稠、带着岩石的粗粝和万年尘埃的腐朽,混合着苔藓的腥湿、虫尸的恶臭、以及一丝新鲜血液的铁锈气,如同凝固的、肮脏的、令人窒息的泥沼,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堵塞口鼻,侵入毛孔,试图将残存的体温和最后一点稀薄的氧气,连同那名为“希望”的微弱火星,一并吞噬、碾灭。狭窄、崎岖、充满尖锐棱角的岩壁裂缝,如同巨兽食道深处最幽暗曲折的一段,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挪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
裂缝之外,那短暂而惨烈的搏杀声、虫群的疯狂嘶鸣、刀锋的厉啸、以及最后那沉重决绝的撞击闷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耳膜和灵魂深处。然后,是死寂。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彻底、都要沉重、都要令人心胆俱裂的死寂。那死寂并非无声,而是隔绝——将生的喧嚣、死的狰狞、同伴最后的怒吼与牺牲,彻底隔绝在了那不过数尺之隔、却已是阴阳永诀的岩壁之外,只留下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冰冷,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在狭窄缝隙中回荡的、自己粗重压抑、濒临崩溃的喘息和心跳。
“首领——!!” 陈横那声嘶力竭、混合了无尽悲愤、难以置信与彻骨绝望的嘶吼,似乎还在这通仄的裂缝中、在众人的耳畔、在灵魂深处,惨烈地回荡、撕扯。但此刻,这嘶吼,连同嘶吼的主人,都仿佛被这浓稠的黑暗冻结、吞噬,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和冰冷的窒息。
影七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背上沈卿尘伤口渗出的,亦或是方才挤过裂缝时,岩壁刮蹭留下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和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那最后一眼瞥见的景象——首领背对裂缝、面向无边虫潮、挥出决绝一刀的、覆盖着墨绿冰霜的、微微佝偻却依旧挺直的黑色背影——与此刻眼前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反复交织、重叠,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死了?那个强大、神秘、沉默、如同磐石般始终在前方引领、即使在最绝望时刻也未曾放弃、甚至不惜以身为饵、为他们劈开这最后一线生路的黑甲骑士首领……就这样……死了?被那无穷无尽、狰狞嗜血的“血蜮”虫潮……吞噬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冰冷的毒液,瞬间灌注全身,冻结了血液,麻痹了四肢百骸。比这地底深处万载寒冰更加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强大的保护者、一个或许知晓部分真相的引路人,更因为……那是一种象征的崩塌。一种名为“坚持”、名为“可能”、名为“并非全无希望”的象征,随着那声沉重的撞击闷响和随之而来的死寂,彻底粉碎、湮灭在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之中。
“嗬……嗬……” 旁边,传来另一名戍卫压抑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混合了哽咽和剧烈喘息的抽气声。他瘫坐在冰冷的、布满粘腻尘埃的地上,背靠着岩壁,手中依旧死死抓着担架的一头,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在那一声“首领”的嘶吼和随后的死寂中,被彻底抽干了。黑暗遮掩了他的面容,但影七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方向传来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和崩溃的气息。担架另一端,陈横似乎也僵住了,只有沉重、紊乱、带着颤抖的呼吸,显示着他还在。
而担架上……石老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另一名黑云骑同伴,早已冰冷僵硬。
他们这支小小的、伤痕累累的、从绝地中挣扎求生的队伍,在经历了木屋恶战、穿越死亡石堆群、直面邪恶核心、发现恐怖残骸、遭遇虫潮袭击、以及首领牺牲断后之后……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体力、心力、意志力、甚至求生的本能,都在这接二连三、一次比一次惨烈、一次比一次绝望的打击下,消耗殆尽,如同被狂风暴雨反复蹂躏后、仅剩枯槁枝干的朽木,随时可能彻底断裂、化为齑粉。
“呃……” 一声极其微弱、却如同惊雷般在影七耳边响起的痛苦呻吟,将他从那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绝望中,猛地拽了回来。
是背上的沈卿尘。他依旧昏迷着,但身体却在不自觉地、轻微地抽搐、颤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痛苦,不仅仅是上的创伤和“血线”的侵蚀,似乎还包含了某种更深层次的、精神的、灵魂的煎熬。方才首领那声决绝的嘶吼,以及随后虫潮的疯狂、牺牲的惨烈,似乎透过昏迷的屏障,触动了他意识深处某些极其脆弱、敏感的部分。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即使在昏迷中,也拧成了一个痛苦的结,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重复着某个模糊的音节。而他胸口衣襟之下,那几道暗沉的紫黑色“血线”,此刻,在绝对的黑暗中,竟再次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暗金色的、如同活物心脏般缓慢搏动、明灭不定的光芒!虽然不再狂暴,但那光芒,与这狭窄、黑暗、充满绝望的裂缝,与空气中弥漫的死亡、牺牲、以及那残留的、微弱的、属于首领最后爆发出的、混合了冰寒内劲与镇压邪祟秘法力量的气息……隐隐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共鸣,或者说……对抗**。
是“血线”再次被引动?还是沈卿尘的意识,在绝境和剧烈的外界刺激下,产生了某种不自主的反应?亦或是……别的什么?
影七不知道。他只知道,大哥还活着,还在痛苦,还在挣扎。而他,还背着他。这个认知,如同一剂强心针,不,更准确地说,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了他那几乎被绝望冻结的心脏,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也强行逼出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和神智。
不能停。不能倒下。不能……让首领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强的星火,在他冰冷、麻木、近乎死寂的意识深处,挣扎着、摇曳着,重新燃起。
“咳咳……” 影七用力咳嗽了几声,咳出喉咙里淤积的血沫和尘埃,沙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撕裂的声带中挤出来的,“走……不能……停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虚弱,但在这死寂、狭窄、充满绝望气息的裂缝中,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微弱的涟漪。
陈横和那名戍卫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黑暗中,传来衣物与岩壁摩擦的窸窣声,以及粗重、压抑的、仿佛在努力平复剧烈情绪起伏的喘息。
“……对……走……” 陈横的声音响起,同样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颤抖,但其中,却多了一丝强行凝聚起来的、属于军人本能的、近乎麻木的服从和坚韧,“首领……用命……换的路……不能……浪费……”
他说着,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去抬起担架的另一端。但动作却显得异常迟缓、僵硬,仿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另一名戍卫,也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的呜咽,然后,是更加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拖动身体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他也挣扎着,试图去抬起担架。
然而,担架却异常的沉重,或者说,是他们此刻的状态,太过糟糕。连续的高强度奔逃、战斗、精神冲击,早已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首领的牺牲,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们精神的支柱。此刻,仅仅是试图抬起这并不算特别沉重的担架(上面只有奄奄一息的石老和一具尸体),都显得如此艰难,仿佛在抬起一座山。
影七看着黑暗中那两个模糊的、挣扎着的身影,听着他们粗重、痛苦的喘息,心头如同被巨石堵住,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他知道,陈横他们,也已经到了极限。这样下去,别说带着石老和同伴的遗体,就是他们自己,恐怕也走不出这片绝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一阵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放下石老和同伴的遗体?在这绝境之中,这或许是唯一理智、甚至残酷的选择。但……他们一路走到现在,不就是为了“不抛弃、不放弃”这最后一点人性的坚持吗?放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向这绝地、向这绝望、向这残酷的命运,彻底低头,承认了“牺牲”的毫无意义,承认了人性的脆弱和无力。
不。不能。
影七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更剧烈的痛楚,混合着口腔中弥漫开的血腥味,让他昏沉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了尘埃、苔藓、虫尸、血腥的冰冷、污浊空气,此刻竟让他觉得有了一丝真实感。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背上沈卿尘的姿势,让他靠得更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陈横和那名戍卫的方向,伸出了手。
“我……来帮忙。” 他嘶哑着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着走……太慢……也……太费力。把……石老……捆在我背上。我……背着大哥……和石老。你们……抬着……他(指已死的黑云骑)。”
他的话语,在死寂的裂缝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背着沈卿尘,已经是极大的负担。再加上一个奄奄一息的石老?在这狭窄、崎岖、黑暗的裂缝中,每一步都将如负山岳,消耗的体力将是几何级数增长。这几乎是一个自杀式的提议。
黑暗中,陈横和那名戍卫的动作,都僵住了。粗重的喘息声,也瞬间停滞。
“……不行。” 良久,陈横才嘶哑着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本能的反对,“你……背着沈大人,已经……再背石老,你走不出去……”
“不背,我们都走不出去。” 影七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决绝,“石老还活着。他……知道得最多。他活着,比一具尸体……更有用。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沉,“我们不能……把同伴,留在这里。一个……都不能。”
最后一个字落下,裂缝中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那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带着湿气和苔藓气息的气流,拂过岩壁缝隙,发出的空洞呜咽。
“……操!” 那名一直沉默的戍卫,忽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了无尽痛苦、愤怒、不甘、以及最终妥协的嘶吼,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悲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猛地扯下自己身上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秽的外袍,开始沉默地、用力地撕扯,将其撕成结实的布条。
陈横也没有再反对。黑暗中,传来他沉重的喘息,和同样撕扯衣物的声音。片刻后,两条用破烂外袍撕扯、搓成的、简陋却结实的布绳,递到了影七面前。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矫情的推辞。在这绝境之中,在首领用生命换来的、这最后一线微弱的生机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行动,只有最原始、最本能、也是最残酷的——生存的选择。
影七默默接过布绳,在黑暗中,凭借着触感和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从裂缝深处透出的、不知来源的、极其黯淡的、如同错觉般的微光(或许是某种能发光的苔藓或矿物?),极其艰难地,将昏迷的石老,用布绳牢牢地、捆缚在自己胸前,与背上的沈卿尘,一前一后,紧紧绑在一起。石老的身体,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下一把枯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身体依旧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沈卿尘似乎感觉到了额外的压迫,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呢喃,身体微微挣扎,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做完这一切,影七感觉自己仿佛背上了两座山,胸腔被挤压得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条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抗议。他咬紧牙关,用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剧烈地喘息了片刻,强迫自己适应这沉重到极致的负担。
“走。” 他嘶哑着,吐出这个字,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迈开了脚步,向着裂缝深处、那微弱气流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挪去。每一步,都踏在冰冷、湿滑、崎岖不平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缓慢、如同垂死者挣扎般的、令人心酸的摩擦声。
陈横和那名戍卫,对视一眼(尽管黑暗中可能看不见),沉默地抬起同伴冰冷的遗体,用破烂的外袍勉强裹住,然后,一前一后,跟在影七身后,迈开了同样沉重、缓慢、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步伐。
裂缝,比想象中更加漫长,更加曲折,也更加狭窄。有些地方,需要他们几乎贴着岩壁,侧着身,一点点挤过去,尖锐的岩石棱角,刮擦着身体,留下新的伤口和淤青。有些地方,脚下湿滑无比,布满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有些地方,头顶低垂,需要他们弯下腰,甚至匍匐前进,背上的负担,几乎要将人压垮。
影七的意识,在极致的疲惫、沉重的负担、和不断袭来的眩晕中,逐渐变得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只有背上和胸前传来的、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属于沈卿尘和石老的、生命的气息(尽管一个微弱,一个濒临熄灭),以及脑海中那不肯熄灭的、名为“不能停下”的微弱执念,支撑着他,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地、机械地,向前,再向前。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和绝望中,失去了意义。体力,如同沙漏中的沙,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流逝。伤口在疼痛,饥渴在灼烧,寒冷在侵蚀,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夜色,一点点,将他吞没。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重若千钧,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灼痛,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之际——
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光,而是一种……感觉。那一直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气流,似乎变得稍微……强劲了一些。风中带来的那股湿土和苔藓的、相对“清新”的气息,似乎也更加清晰了一分。而且,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腐臭的、属于“阴墟”核心区域的邪异气息,在这里,似乎变得稀薄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脚下崎岖湿滑的岩石地面,似乎开始变得平缓,岩壁也不再那么狭窄、逼仄。他们仿佛正在从一个极其狭窄的、如同肠道般的裂缝,钻入一个相对开阔一些的、或许是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或通道之中。
这个发现,如同黑夜中划过的、转瞬即逝的流星,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影七几乎熄灭的意识。他猛地停下脚步(这个动作让他几乎栽倒),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暗和眩晕,集中起残存的所有感知,仔细辨别。
没错。气流确实变强了,带着更明显的、清凉的、水汽和岩石的气息。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淡了许多。脚下的路,似乎也平整了一些。
“陈……横……阿勇……” 影七嘶哑着,用尽力气,呼唤身后同伴那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他隐约记得,另一名戍卫似乎叫这个名字)。
身后,传来沉重、踉跄的脚步声停下,然后是陈横同样嘶哑、疲惫、几乎说不出话的回应:“在……影七大人……怎么了?”
“前面……好像……开阔了……风……也大了……” 影七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黑暗中,陈横和阿勇的呼吸,似乎也急促了一瞬。片刻的沉默后,是更加沉重、却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希冀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三人(或者说,两个半,加上两具身体)再次迈步,向着那气流变强、气息相对“清新”的方向,挪去。这一次,脚步似乎稍微……快了一点点。尽管依旧沉重,依旧痛苦,但那微弱的变化,如同在干涸濒死的沙漠旅人眼前,出现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海市蜃楼般的绿意,哪怕明知可能是虚幻,也足以激发出身体深处最后一点潜能,支撑着他们,继续前行。
又艰难地行进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影七根据自己沉重心跳的估算),前方的变化,越来越明显。通道确实变得开阔了许多,足以容纳两三人并行。岩壁也变得相对平滑,不再是之前那种嶙峋尖锐、布满刮擦痕迹的状态,反而呈现出一种被水流长期冲刷、侵蚀形成的、圆润的形态。脚下,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潺潺的流水声,虽然微弱,但在这死寂的地底,却如同仙乐。空气,也变得更加湿润、清新,虽然依旧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和土腥,但那股甜腥腐臭的邪气,几乎已经闻不到了。
这里……似乎已经远离了“阴墟”那邪恶核心的影响范围?
这个念头,让影七几乎冻结的心,稍微恢复了一丝跳动。然而,他不敢有丝毫放松。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他深知,在这诡异莫测的地下世界,任何看似“安全”的变化,都可能隐藏着新的、未知的危险。
果然,就在他们顺着变得开阔、平坦许多的通道,又前行了数十步,甚至能隐约听到前方传来更加清晰的、哗啦啦的流水声时——
“咔嚓!”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在影七脚下响起。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只有流水声的通道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影七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黑暗中,视觉几乎无用,他只能凭借触觉和听觉。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岩石,也不是苔藓,而是某种……干燥、脆弱、中空的东西。
他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挪开脚,然后,在身后陈横和阿勇警惕、紧张的注视下(虽然黑暗中可能看不见),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背上的沈卿尘和胸前的石老,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和呻吟,但他顾不上了),用还能活动的手,向脚下摸去。
触手,是冰冷、粗糙、带着细微棱角的……骨骼。
不是一块,而是一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些还粘连着未曾完全腐烂的、干瘪的、皮革般的组织。从大小和形状判断,这似乎……是人的骨骼。而且,不止一具。他摸索的范围稍微扩大一点,就触碰到更多散落的、冰冷的骨骼,有些是臂骨,有些是腿骨,有些是……碎裂的、空洞的、属于人类头颅的颅骨。
影七的手,如同触电般缩了回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类骸骨?而且,看这散落的状态和骨骼的风化程度,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绝非近期形成。是更早的、误入此地的探险者?还是……那些失落部族的“守祭人”?亦或是……别的什么?
“是……骨头?” 陈横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嗯。人骨。很多。” 影七简短地回答,声音低沉。他缓缓站起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尽管什么也看不见。那潺潺的流水声,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但此刻,这声音在他听来,不再代表着可能的生机,反而更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小心脚下,可能还有。” 他低声提醒,同时,更加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避开脚下那些散落的、冰冷的骨骸,继续向前。
然而,没走几步,脚下再次传来“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显然,这片区域,散落着大量的人类骸骨,几乎铺满了通道的地面。他们仿佛正行走在一片被岁月遗忘的、白骨铺就的、死亡之地。
就在影七的心不断下沉,警惕提到最高,怀疑前方是否又是某种致命的陷阱或祭祀场所时——
“前面……有光!” 走在稍后位置的阿勇,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喜的低呼。
光?!
影七猛地抬头,向前方望去。
果然!在通道的尽头,大约百步之外,在那潺潺流水声传来的方向,黑暗中,赫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幽蓝的“灯笼”光芒,也不是幽绿的苔藓磷光,更不是那暗红色的、邪恶的、来自“祭坛核心”的微光。而是一种……清冷的、银白色的、如同月光般的、虽然微弱、却异常纯净、稳定的光芒!
那光芒,从通道尽头的一个不规则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洞口(或裂缝)中,透射出来,将洞口附近的岩壁和水流,映照出一片朦胧的、清冷的、如同梦幻般的银白色光晕。甚至能看到,洞口之外,似乎有水波荡漾的反射光影,以及……流动的空气带来的、微弱的光影摇曳。
是出口?!是通往外面的出口?!
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热的岩浆,瞬间注入影七冰冷、近乎僵硬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狂喜和难以置信!他甚至能感觉到,背上昏迷的沈卿尘,似乎也因这光芒的出现,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梦呓般的呻吟。而胸前捆绑的石老,那微弱的气息,似乎也……平稳了一丝?
希望!真正的、肉眼可见的、并非幻觉的希望!
“是出口!真的是出口!” 陈横的声音,也因激动而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近乎哽咽的狂喜。
就连一直沉默、沉浸在悲痛和绝望中的阿勇,也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长的、混合了无尽疲惫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叹息。
没有任何犹豫,三人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向着那散发着清冷银白微光的洞口,冲了过去!脚下的白骨,被踩得“咔嚓”作响,但他们已顾不上了。那光芒,那水声,那流动的空气,如同沙漠中的甘泉,绝境中的灯塔,吸引着他们,支撑着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数十步的距离,在此刻,却仿佛天涯。每一步,都牵动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他们冲到了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一股更加清新、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虽然很淡)的空气,混合着那清冷的银白微光,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后通道中那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死亡、腐朽和绝望的气息。
影七第一个冲到洞口,迫不及待地向外望去。
下一刻,他脸上那刚刚浮现的、狂喜的、近乎崩溃的表情,骤然凝固。
如同被一盆冰水,混合着最锋利的冰锥,从头浇到脚,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思维、甚至灵魂。
洞口之外,并非他想象中的、通往外面世界、有月光、有天空、有草木的出口。
而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地下空间。
这空间,比他之前见过的、包括“阴墟”核心区域在内的任何地下空间,都要更加巨大,更加空旷,更加……诡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源——那清冷的、银白色的、如同月光般的光芒,并非来自天空,而是来自这巨大空间顶部。穹顶极高,高到几乎看不见,其上,镶嵌、或生长着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散发出柔和而稳定银白光芒的、如同宝石或奇异菌类般的发光体,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清冷、明亮,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般的质感。
空间的下方,并非坚实的地面,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平静如镜的、幽深黑暗的、地下湖。湖水不知多深,颜色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黑,只有靠近他们所在的洞口附近,在顶部银白光芒的映照下,才能看到水面上荡漾着的、细碎的、清冷的波光。湖水边缘,靠近岩壁的地方,生长着一些形态奇特、颜色黯淡、似乎是适应了地底环境的、低矮的蕨类植物和苔藓,为这片死寂的墨黑,增添了一抹诡异的、病态的绿意。
而最让影七如坠冰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并非这奇异的地下湖和发光穹顶。
而是,在这片广阔的地下湖中央,在那墨黑如镜的湖面之上,赫然……悬浮着一座岛屿。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岛屿。那更像是一块巨大无比、形状不规则、仿佛从湖底直接生长出来、又或者是从穹顶坠落下来的、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仿佛浸透了岁月和某种粘稠液体的、黑红色的、巨石。巨石表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无数孔洞、裂缝、以及更加细小、如同蜂巢般的结构,在顶部银白光芒的照射下,投下无数狰狞、扭曲、如同鬼怪獠牙般的阴影。
而在这座悬浮的、黑红色的、布满孔洞的巨石“岛屿”之上,影影绰绰,似乎矗立着一些……建筑的残骸。
那些建筑,风格极其古老、粗犷、怪异,完全不同于中土任何已知的样式,更像是一种将自然岩石野蛮雕凿、与某种扭曲的生物形态强行结合而成的、充满邪异美感的造物。它们大多已经倒塌、断裂、风化严重,只剩下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和某种文明的湮灭。但即便如此,从那残存的、巨大的、扭曲的石柱,布满诡异浮雕和符文的基座,以及一些依稀可辨的、似乎是祭坛或神殿轮廓的遗迹中,依旧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蛮荒、古老、神秘、而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令人本能感到不安和排斥的邪恶气息。
这片悬浮巨石上的废墟,与周围清冷银白的发光穹顶、墨黑平静的地下湖,形成了无比诡异、无比突兀、却又无比和谐的对比。仿佛一幅绝美、静谧、梦幻的画卷中央,被人用最污秽、最邪异、最疯狂的笔触,狠狠涂抹上了一团浓墨重彩的、象征着毁灭与疯狂的印记。
而影七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那片废墟的中央,钉在了那最巨大、最完整、也最邪异的、似乎是主殿或主祭坛的残骸之上。
因为,在那座残骸最高处,一根虽然断裂、却依旧高耸、通体呈现暗沉血色、布满了扭曲、盘旋、如同血管或肠管般浮雕的、巨大石柱的顶端——
赫然,矗立着一座雕像。
一座,让他只看了一眼,就感到灵魂战栗、血液逆流、浑身冰冷、几乎要窒息、尖叫的雕像!
那雕像的材质,是一种非金非石、非玉非木的、暗沉、油腻、仿佛在缓缓流动、却又凝固了的、黑红交错的诡异物质。雕像的形态,更加无法用语言形容——它似乎是人形,却又绝非人类。它有着类似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但比例扭曲,姿态怪异,仿佛在狂舞,又仿佛在挣扎,更仿佛是在进行某种最古老、最疯狂、最亵渎的祭祀仪轨。它的头颅,并非人头,而是一个巨大、狰狞、布满复眼和扭曲口器、混合了昆虫、爬行动物和某种深海噩梦特征的、无法名状的怪诞之物。无数条细长、滑腻、顶端生有吸盘或利齿的、如同触手般的东西,从它的头颅、颈项、躯干、甚至四肢的关节处蔓延、挥舞出来,有些缠绕在
它的头颅,并非人头,而是一个巨大、狰狞、布满复眼和扭曲口器、混合了昆虫、爬行动物和某种深海噩梦特征的、无法名状的怪诞之物。无数条细长、滑腻、顶端生有吸盘或利齿的、如同触手般的东西,从它的头颅、颈项、躯干、甚至四肢的关节处蔓延、挥舞出来,有些缠绕在它自己的身体上,有些则伸向虚空,仿佛在抓取、在缠绕、在吞噬着什么无形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