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雕像,散发出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纯粹的、古老的、蛮荒的、充满了无尽疯狂、混乱、亵渎与邪恶的气息。那气息,并非“阴墟”核心区域那种血腥、痛苦、怨毒的祭祀邪气,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质、更加……不可名状的、令人仅仅是看到其形象,就会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恐惧、疯狂、甚至……崇拜的大恐怖!
而此刻,在这清冷银白、如同月光般的穹顶光芒映照下,这座黑红、扭曲、不可名状的雕像,静静矗立在墨黑湖水中央的悬浮巨石废墟之巅,仿佛一尊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沉睡于此的、古老邪神的神像,正透过无尽岁月和死亡,用它那无数只复眼,冰冷、漠然、疯狂地,凝视着洞口处,这几个渺小、卑微、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闯入者。
影七的呼吸,彻底停滞。
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捏碎。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回荡——
逃!快逃!离开这里!离那座雕像越远越好!不能被它看见!不能被它注视!不能……
然而,他的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冰冻结,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只有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震惊,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倒映着远处,那悬浮于墨黑湖水之上、沐浴在清冷银白“月光”下、却散发着最深沉、最邪异黑暗的、不可名状的、黑红色雕像。
以及,雕像脚下,那片巨大、死寂、墨黑如镜的、地下湖水中,倒映出的、同样扭曲、怪诞、令人灵魂战栗的、颠倒的、黑暗的……倒影。
(第十二卷 第七章 完)
第十二卷 第八章 静渊
那光,并非温暖。
清冷,银白,如同冻结了千万年的月光,自高不可及的穹顶倾泻而下,均匀,恒定,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纯粹的、无机的“明亮”。它照亮了这方巨大的、寂静到令人发疯的地下空间,照亮了那墨黑如镜、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广阔湖面,照亮了湖中央那悬浮的、黑红扭曲、布满孔洞的巨石废墟,也照亮了废墟之巅,那尊不可名状的、散发出最深沉邪恶与疯狂气息的雕像。
光芒本身是洁净的,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间的、空灵的美感。穹顶上那些不知是天然矿物还是奇异菌类的发光体,如同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冰冷璀璨的钻石,静静散发着恒定不变的光晕。然而,这光映照出的一切——墨黑的死水,黑红的废墟,以及那尊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扭曲认知、亵渎理智的雕像——却将这份“洁净”与“空灵”,硬生生扭曲成了一幅最怪诞、最疯狂、最令人灵魂冻结的噩梦画卷。
影七僵立在洞口,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收缩如针尖,倒映着那尊雕像庞大、扭曲、亵渎的轮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拉长、然后破碎。每一寸视觉接收到的信息,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视网膜上,烫进灵魂深处,带来并非灼热、而是极致的、冻结一切的寒意,以及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粘稠的、如同沥青般淹没理智的恐惧。
那不是对已知危险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痛苦的恐惧,甚至不是对幽冥鬼怪的恐惧。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更……无法理解的东西。是渺小蝼蚁仰望不可名状之星空时,窥见了宇宙冰冷、漠然、疯狂真相的恐惧;是理性基石在绝对“异常”与“不可知”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化为齑粉的恐惧;是自我认知、对世界的既有概念、乃至“存在”本身的定义,都在那雕像无声的、疯狂的、亵渎的“姿态”与“存在感”面前,开始扭曲、溶解、崩塌的恐惧。
他“看”见了雕像,但大脑却拒绝理解,拒绝描绘。那扭曲的肢体,那怪诞的头颅,那无数滑腻挥舞的触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个完全超出人类认知范畴、违背一切物理与美学法则的、纯粹的“疯狂”具象。仅仅是“注视”它,就仿佛有无数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无形触手,顺着视线,钻进脑海,搅动思维,将最深处潜藏的恐惧、疯狂、混乱、乃至对自身存在的怀疑,统统翻搅出来,暴露在这冰冷、银白、无情的光芒之下。
他想移开视线,想闭上眼,想尖叫,想逃离。但身体仿佛被那无形的、冰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甚至每一次心跳,都不再听从意识的指挥。只有冰冷的汗水,如同无数细小的、带着荆棘的虫,从每一个毛孔中钻出,瞬间浸透了早已被冷汗、血污、尘埃浸透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濒死般的、细微的“嗬嗬”声,在喉咙深处滚动。
“嗬……嗬嗬……”
不仅仅是影七。他身后,刚刚冲至洞口、同样被眼前景象所震慑的陈横和阿勇,也如同被无形的冰封击中,僵在原地。陈横那张因疲惫、悲痛和短暂希望而扭曲的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白的、极致的惊骇,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在死寂的洞口回荡。阿勇更是直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担架脱手滑落,上面同伴冰冷的遗体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湖中央那尊雕像,瞳孔涣散,嘴唇哆嗦着,发出无意义的、破碎的音节,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躯壳在本能地战栗。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不,并非完全的死寂。那潺潺的流水声,依旧在近处响着,来自他们脚下不远处的、洞口延伸出去的一片狭窄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平台边缘,似乎有一条暗河,从岩壁缝隙中渗出,汇入这片广阔的墨黑湖泊。水声清越,在这绝对安静、空旷、诡异的空间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得令人心悸,却又显得如此突兀、不和谐,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误入了这片被遗忘的、静止的、疯狂的领域。
还有风声。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气流,从他们身后的裂缝通道吹来,拂过洞口,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呜咽,然后投入前方那巨大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墨黑的湖面与空旷的空间,消失无踪。空气冰凉,带着水汽和岩石的清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陈年金属锈蚀、混合了某种奇异辛辣香料、却又被漫长岁月稀释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古老气息。这气息,与“阴墟”核心区域那股甜腥腐臭的邪气截然不同,更加晦涩,更加深沉,更加……非人,仿佛来自久远到无法想象的时间尽头,来自某个早已被世界遗忘、规则与常理彻底失效的疯狂角落。
这气息,混合着眼前这超越理解的景象,如同无形的、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冲刷、侵蚀着他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呃……嗬……”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混合了痛苦、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呻吟,打破了这令人疯狂的死寂。
是沈卿尘。他依旧昏迷着,趴在影七背上,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与之前在“阴墟”核心区域附近,因“血线”与邪恶祭祀共鸣而产生的、充满痛苦和排斥的颤抖不同,此刻的颤抖,更加剧烈,更加复杂。那颤抖中,似乎蕴含着极致的恐惧,如同受惊的幼兽,在面对无法理解的庞然巨物时,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但同时,似乎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的、如同共鸣般的悸动,仿佛他体内那源自“阴墟”核心、与他生命纠缠不清的邪异“血线”,与眼前这尊不可名状的雕像之间,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联系?
影七感觉到背上沈卿尘的异样,那剧烈的颤抖透过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传来,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他被恐惧冻结的僵硬。他猛地一个激灵,如同从最深沉的梦魇中被强行拽出,意识回归的刹那,带来的是更加尖锐、更加真切的恐惧和眩晕。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扭开头,闭上了眼睛!
不能看!不能再看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求生本能,压倒了对那雕像的恐惧。他死死闭着眼,但脑海中,那尊不可名状的黑红雕像的轮廓,却如同烧红的烙痕,深深印刻,挥之不去,甚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扭曲、更加疯狂。他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入眼中,带来刺痛,却让他混乱的思维,获得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清明。
“闭……闭眼!别……别看那雕像!” 他嘶哑着,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提醒身后同样被震慑住的陈横和阿勇。
然而,似乎晚了。
“嗬……嗬嗬……神……神……是神……” 跪倒在地的阿勇,仿佛没有听到影七的警告,他依旧死死盯着那尊雕像,涣散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黑红扭曲的轮廓,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般的低语。那低语开始还只是无意义的音节,但很快,变得清晰,充满了某种狂热的、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崇拜和痴迷!“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永恒的……静谧……深渊……归一……嗬……嗬嗬……美……真美……”
他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空间中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咏叹调般的韵律,与他之前沉默、悲痛、绝望的形象,判若两人。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极致恐惧和极致迷醉的、扭曲的笑容,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神圣而疯狂的美景。
“阿勇!阿勇!你醒醒!” 陈横也被阿勇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状态惊醒,他强忍着不去看那雕像,扑到阿勇身边,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嘶声低吼。但阿勇恍若未觉,依旧痴痴地望着那尊雕像,口中喃喃着“神”、“静谧”、“归一”、“美”等破碎而疯狂的词汇,嘴角甚至流下了一丝涎水。
精神污染!仅仅是“注视”那尊不可名状的雕像,就足以对心智不够坚定、或状态极度糟糕的人,产生直接的、恐怖的、不可逆转的精神冲击和污染!阿勇显然已经中招了!
影七心头寒意更甚。他紧紧闭着眼,但耳朵却捕捉到了阿勇那诡异的低语,以及陈横焦急的呼唤。他知道,绝不能再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长时间注视那尊雕像。他强迫自己冷静(尽管心脏依旧狂跳如擂鼓),用残存的理智分析着眼前的绝境。
前有这诡异恐怖、疑似引发精神污染的雕像和死寂墨湖,后有充满未知、可能还游荡着“血蜮”的曲折裂缝。他们被困在了这看似是“出口”、实则是另一个绝境的洞口。
必须做出选择。立刻。
“陈横!” 影七嘶哑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打晕他!立刻!”
陈横身体一震,看了一眼眼神狂热空洞、嘴角流涎、状态明显不对的阿勇,又看了一眼紧闭双眼、背负重担、却依旧强行保持镇定的影七,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军人面对危机时的狠厉和果决。他不再犹豫,抬起手掌,对准阿勇的颈侧,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狠狠切下!
“呃……” 阿勇身体一软,狂热的低语戛然而止,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软倒下去,被陈横及时扶住。
“把他……拖进来,靠着岩壁,别让他再看到外面!” 影七急促地命令,自己也开始摸索着,背着沈卿尘和石老,向洞口内侧、远离那片“月光”和雕像视野的阴影中,缓缓挪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脚下打滑,坠入旁边那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墨黑湖水。
陈横依言,将昏迷的阿勇拖到洞口内侧,让他背靠着岩壁坐下,自己也瘫坐在地,背对着洞口,大口喘息,冷汗涔涔。他不敢再往外看,方才那惊鸿一瞥,那尊雕像带给他的冲击和恐惧,也已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此刻仍在嗡嗡作响,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暂时处理了阿勇的危机,影七也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坐下,将背上的沈卿尘和胸前的石老,尽量调整到一个相对安稳的姿势。他依旧紧闭着眼,但其他感官,却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仔细聆听着。
除了近处潺潺的、汇入墨湖的暗流水声,除了身后裂缝通道中吹出的、微弱的气流呜咽,除了三人(不,四人,包括昏迷的阿勇和奄奄一息的石老)粗重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这片巨大的、被清冷银白“月光”笼罩的、中央悬浮着黑红废墟和不可名状雕像的地下空间,竟然……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除了洞口那一点),没有水波拍岸声(湖水如同凝固的墨玉,波澜不兴),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声音。甚至连之前一直隐隐约约、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低语”,在这里,也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更加……绝对的寂静。
一种仿佛时间在此停滞、万物在此凝固、连声音和光线都被这墨黑的湖水和那尊不可名状的雕像所吞噬、所“静默”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片空间,这片湖,这废墟,这雕像……它们本身,仿佛就是一个独立的、与外界彻底隔绝的、遵循着完全不同的、疯狂而静谧规则的……领域。
“静渊……” 一个微弱、干涩、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词语,如同游丝般,在影七耳边响起。
是石老!那个被影七捆在胸前、一直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石老,竟然在此刻,极其艰难地、发出了声音!
影七猛地一震,几乎要睁开眼,但强行忍住。他侧过头,将耳朵贴近石老干裂、冰冷的嘴唇。
“石老?您醒了?” 他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但更多的,是凝重。石老此刻醒来,绝非吉兆,很可能是回光返照。
“静……渊……” 石老没有回答影七的问题,只是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更加微弱,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最后一点生命,“墨……湖……悬……石……不可……名状……之……像……是……‘静渊’……传说中的……‘静渊’……葬神……之地……”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影七的心上。
静渊?葬神之地?
影七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葬神”二字,结合眼前这墨黑死寂的湖泊、悬浮的黑红巨石废墟、以及那尊仅仅是存在就足以引发疯狂的不可名状雕像……一股更加深邃、更加古老、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石老,您说清楚,‘静渊’是什么?葬神之地又是什么意思?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里?” 影七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清晰的语调,急切地追问。
然而,石老在断断续续吐出那几个字后,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呼吸再次变得微弱下去,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失去了焦距,只是茫然地、无意识地望着头顶那清冷银白的穹顶光芒,喃喃道:“光……不是月……是……‘墟’……之顶……永恒……囚笼……嗬……逃不掉的……都是……祭品……最终的……归宿……”
他的话语更加破碎,更加混乱,充满了绝望和宿命般的疯狂。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微不可闻,然后,头一歪,再次彻底陷入了昏迷,或者说,濒死的弥留。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石老!石老!” 影七低声呼唤,但石老再无反应。
影七的心,沉到了谷底。石老最后的话语,虽然破碎混乱,但信息量却大得惊人。“静渊”,“葬神之地”,“墟之顶”,“永恒囚笼”,“祭品最终的归宿”……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更加宏大、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绝望的真相。他们似乎不仅仅是被卷入了“阴墟”的祭祀,而是误入了一个更加古老、更加隐秘、涉及到所谓“神祇”(或者说,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葬身之地的、绝境中的绝境!
这里,这片看似宁静、美丽、如同地下仙境般的墨湖银穹,实则是比外面那片血腥、混乱、充满邪恶祭祀的“阴墟”石堆群,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更加令人绝望的死地!是“祭品”的最终归宿?是连“神”(或那等存在)都要埋葬的“静渊”?
绝望,如同墨黑的湖水,无声上涨,即将淹没口鼻。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开水面的声音,从前方的墨黑湖水中,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这片绝对的、死寂的、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空间中,却如同惊雷,瞬间击碎了那令人窒息的宁静,也击中了影七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睁开了眼睛,但立刻强迫自己将视线压低,死死盯着洞口下方不远处、那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平台,以及平台边缘、汇入墨湖的潺潺暗流,绝对不敢再向湖中央、那尊雕像的方向,瞥去哪怕一眼。
然而,仅仅是眼角的余光,以及刚才惊鸿一瞥留下的、残存在脑海中的印象,他还是“感觉”到了湖面的变化。
那墨黑如镜、平静无波的湖面,在靠近中央悬浮巨石废墟的某个方位,荡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刚刚沉了下去,或者……浮了上来?
是什么?是湖水本身自然的波动?是某种生活在湖中的生物?还是……更加不可名状的、与那尊雕像、这片“静渊”有关的……“东西”?
影七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绷紧,耳朵竖到了极致,捕捉着湖面方向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然而,那一声“哗啦”之后,湖面再次恢复了死寂。那圈细微的涟漪,也很快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墨黑的湖水,依旧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清冷的银白光芒,和那尊黑红扭曲、不可名状的、静静矗立的雕像倒影。
但影七知道,那绝不是错觉。
这看似绝对死寂、绝对平静的墨黑湖泊之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东西”。刚才,确实有“东西”,在湖水之下,活动了一下。
是鱼?是某种地下湖特有的、盲眼的水生生物?还是……别的,更加不可言说的存在?
未知,比已知的恐怖,更加折磨人。尤其是,当你明知那未知之中,潜藏着足以致命、甚至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危险时。
影七死死盯着那再次恢复平静的墨黑湖面,心中那刚刚因石老只言片语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被一种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的、冰冷的恐惧所取代。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昏迷的阿勇,以及同样背对洞口、不敢回望、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后怕和惊惧的陈横。
陈横也听到了那声水响,此刻正用口型,无声地、惊恐地向影七询问:“什么……声音?”
影七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噤声,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同时,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下方的墨黑湖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再缓缓摇了摇头。
陈横看懂了,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他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仿佛生怕惊动了湖水之下,那未知的存在。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对未知的恐惧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背后是绝路,前方是绝境,脚下是深不见底、隐藏着未知危险的墨黑湖水,头顶是恒定清冷、却映照着疯狂与亵渎的银白“月光”。他们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动弹不得,只能等待着那未知的、随时可能降临的、或许是更加可怕的命运。
影七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感受着背上沈卿尘依旧在无意识中、因靠近这“静渊”和雕像而产生的、轻微却持续的颤抖,以及胸前石老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气息,心中一片冰冷。绝望,如同这墨黑的湖水,深沉,冰冷,无边无际。
难道,他们真的要葬身于此?葬身在这诡异的、被称为“静渊”的葬神之地?成为石老口中,那无数“祭品”最终的归宿?
不甘。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余烬,在他冰冷的心底,微弱地燃烧。
他缓缓抬起头,依旧不敢去看湖中央的雕像,视线在洞口附近有限的空间内,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银白的“月光”照亮了洞口附近大约十几步范围的岩壁和平台。岩壁光滑,被水流冲刷出圆润的弧度,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颜色黯淡的苔藓。平台边缘,那条潺潺的暗流,大约一尺来宽,水质清澈,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微光,无声地汇入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墨黑的、死寂的湖水。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暗流,看向它汇入墨湖的交界处。墨黑的湖水,与清澈的暗流,泾渭分明,如同一条无形的界限,将生(或许)与死、动与静、可知与未知,分割开来。
就在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那片交界处时——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清澈暗流与墨黑湖水的交界处,靠近水下岩壁的、光线相对较好的地方,他似乎……看到了一点不同的东西。
不是水草,不是岩石的阴影。
那似乎……是某种人工开凿的痕迹?一条极其狭窄的、沿着岩壁水平延伸的、似乎是栈道或蹬道的、残破的凸起?
那凸起非常低矮,几乎紧贴着水面,大部分都隐没在墨黑的湖水之下,只在水流相对平缓、光线刚好能够照到的位置,露出了一小截粗糙的、布满孔洞和侵蚀痕迹的、暗沉发黑的、似乎是某种石材的边缘。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将其误认为是岩壁自然的凸起或水下的阴影。
但影七自幼受训,眼力远超常人,更兼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对任何异常都异常敏感。他几乎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天然形成!那规整的边缘,那虽然残破、但依稀可辨的、人工开凿的棱角……那是人工建筑的遗迹!
这条几乎被湖水淹没的、狭窄的栈道或蹬道,沿着岩壁水平延伸,通向哪里?是环绕这片巨大的地下湖?还是通向湖的对岸?或者……通向那悬浮巨石废墟的下方?
更重要的是,有栈道,就意味着……这里,曾经有人活动过!而且,是能够在此地、在这尊不可名状的雕像注视下、在这墨黑死寂的湖面上,进行建筑活动的人!是那些建造了“阴墟”的古代邪教徒?是石老口中那些失落部族的“守祭人”?还是……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的存在?
无论如何,这发现,如同在无边黑暗的绝望深渊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火星。
前有诡异墨湖和不可名状雕像,后有绝路和未知虫潮。这条几乎被湖水淹没的、残破的栈道,或许是……他们眼下唯一可能的、生路?
尽管,这条路,同样充满了未知和危险。它是否坚固?能否承受他们的重量?是否通往真正的出口?还是通往更加恐怖的绝境?湖水中,是否隐藏着刚才制造出水声的、未知的危险?
但,他们还有选择吗?
影七的心脏,因为这一线微弱的、不知是希望还是更大陷阱的可能,而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缓缓地、用极其轻微的动作,碰了碰身旁依旧沉浸在巨大恐惧和悲痛中、不敢回头的陈横,然后,用眼神,极其缓慢、却无比清晰地,示意他看向暗流与墨湖交界处,那截露出水面的、残破的石质凸起。
陈横顺着影七的目光看去,起初有些茫然,但很快,他的眼睛也猛地睁大,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绝处逢生的、混合了狂喜与更深恐惧的复杂神情。他也看出来了!那绝非天然!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赌一把!沿着这条几乎被湖水淹没的、残破的栈道走!无论它通向何方,总比留在这绝境洞口,或者返回那充满“血蜮”和死亡气息的裂缝,要好!
至于那尊不可名状的雕像,那墨黑死寂的湖水,那可能潜藏在水下的未知危险……此刻,都已顾不上了。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幽冥地狱,也要闯上一闯!这是绝境中,唯一的、渺茫的、却必须抓住的……生机!
影七缓缓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道:“等。”
等什么?等一个时机。等那湖水之下,那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暂时沉寂的时机。等他们稍微恢复一点体力,等昏迷的阿勇稍微苏醒(至少不能让他处于疯狂状态被带走),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相对“安全”的时刻。
然而,就在影七和陈横用眼神交流,默默等待、积攒力气、准备踏上那条不知是生是死的、水下沉寂栈道时——
“哗啦……”
又是一声水响。
但这一次,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再是湖中央靠近悬浮巨石的地方。
而是……就在他们下方,洞口平台边缘不远处,那条清澈暗流汇入墨黑湖水的交界水域!
而且,声音更近,更清晰!
影七和陈横,瞬间头皮发麻,全身汗毛倒竖!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转头,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那墨黑与清澈水流的交界处,靠近水下的岩壁、距离那截露出水面的残破栈道不过数尺之遥的水面之下——
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比周围湖水更加深邃、更加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墨色阴影,无声无息地,从湖底深处,缓缓浮现**了上来。
那阴影,并非固定形态,而像是一大团不断蠕动、变幻、扩散的、浓得如同实质的墨汁,又像是某种巨大、柔软、无定形的、深海生物的身体。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只是那样静静地、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漠然的“存在感”,从深邃的墨黑湖水中,浮现,然后,停在了距离水面仅有数尺之遥的、那片阴影与清澈暗流交界的水域之下。
紧接着,在那团不断蠕动、变幻的浓郁墨色阴影中央,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幽光。
并非银白穹顶光芒的反射,也不是水下生物眼睛的反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不含任何情绪的、幽绿色的光芒,如同两盏来自幽冥最深处的、静静燃烧的鬼火,透过墨黑的湖水,静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凝视着洞口处,这几个渺小的、不速的、闯入者。
那幽绿的光芒,与湖中央那尊不可名状雕像的疯狂、亵渎、令人灵魂冻结的“注视”不同。它更加冰冷,更加漠然,更加……饥饿。
仿佛在评估,在衡量,在等待。
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后,吞噬。
(第十二卷 第八章 完)
第十二卷 第九章 临渊
那两点幽绿色的、冰冷漠然的、仿佛来自幽冥最深处的目光,穿透墨黑粘稠的湖水,无声地、牢牢地锁定了洞口处的他们。
没有杀意,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观察水中浮游生物般的、漠然的“注视”。然而,正是这种绝对的、非人的漠然,比任何狰狞的嘶吼、狂暴的攻击,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它不带任何情感,因此也无法揣度,无法预测。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想做什么,不知道它何时会行动,甚至不知道,这“注视”本身,是否就是某种前奏,某种仪式,或者……仅仅是“它”存在的、一种自然的状态。
影七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血液冻结,四肢冰凉,连呼吸都本能地屏住。并非因为那目光中蕴含着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而是因为,这种被未知的、不可理解的、冰冷漠然的“存在”所“注视”的感觉,本身就像一把无形的、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凿进了灵魂深处,带来一种超越恐惧的、近乎虚无的、冻结一切的寒意。
他死死盯着水下那团浓郁的、不断蠕动变幻的墨色阴影,以及阴影中央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如同被天敌锁定的猎物,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法抑制。他能感觉到,背上沈卿尘的颤抖,似乎也因为这道冰冷目光的出现,而出现了瞬间的停滞,随即,颤抖得更加剧烈,那是一种混杂了极致的恐惧和某种更深层次、难以言喻的、如同共振般的悸动。胸前石老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身体似乎也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产生了一丝本能的、濒死般的僵直。
旁边的陈横,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只有微微扩张的瞳孔和额角瞬间迸出的、细密的冷汗,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甚至不敢去碰腰间的刀柄,仿佛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打破某种微妙的、致命的平衡,引来那水下阴影的雷霆一击。阿勇依旧昏迷,无知无觉,或许反而是此刻最“安全”的一个。
时间,再次被无限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洞口潺潺的暗流水声,头顶恒定清冷的银白“月光”,远处墨湖中央那尊不可名状雕像无声的、疯狂的“存在感”,以及近在咫尺、水下那团墨色阴影冰冷的、漠然的“注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所有的“存在”,都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对峙中,被放大、扭曲、混合成一片混沌的、令人灵魂颤栗的背景噪音。
那墨色阴影,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水下数尺之处,距离那截露出水面的残破栈道,不过咫尺之遥。它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靠近,没有远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那两点幽绿的光芒,都恒定地亮着,没有任何闪烁或移动,只是“注视”。如同镶嵌在墨黑湖水中、两枚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属于某种非人存在的眼睛。
它在看什么?看他们的恐惧?看他们的脆弱?还是……在看别的、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影七的思维,在这极致的压力下,反而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刀刃,变得异常清晰和冰冷。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两点幽光,不去想那墨色阴影可能是什么,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现在”和“可能”上。
现在,他们被堵在洞口。前有诡异墨湖、不可名状雕像、水下未知阴影,后有绝路裂缝(可能还有残余的“血蜮”或更可怕的东西)。脚下是狭窄的平台,旁边是深不见底的墨湖。体力耗尽,伤员濒死,一人昏迷,一人精神受创(阿勇虽被打晕,但状态未知),几乎是山穷水尽。
可能……那条几乎被湖水淹没的、残破的栈道,是唯一的、理论上存在的、生路。尽管它同样危险,通向未知,而且此刻,那墨色阴影,就悬浮在栈道旁边的水域。
怎么办?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那阴影自行离开?还是等到他们体力彻底耗尽,或者那阴影突然发动攻击?看那阴影冰冷漠然、仿佛亘古不变的“注视”,它似乎拥有无尽的耐心。而他们,没有。
冲?沿着栈道冲过去?在如此近的距离,从那未知的、明显带有敌意(至少绝非友善)的阴影旁边经过?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栈道情况不明,能否承受他们的重量?会不会中途断裂?水下是否还有其他危险?
谈判?沟通?对一个明显非人、冰冷漠然、不知是生物还是某种更诡异存在的“东西”?简直是天方夜谭。
影七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又瞬间被否决。绝望,如同墨黑的湖水,冰冷,深沉,无边无际。那条栈道,那点微弱的希望火星,在那两点幽绿光芒的冰冷注视下,似乎也变得遥不可及,如同镜花水月。
就在这时——
“嗬……嗬……” 胸前,石老再次发出极其微弱、仿佛游丝般的气息声。这一次,他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更加破碎、却如同惊雷般在影七耳边炸响的字眼:“别……看……它……看……水……倒影……别……看……眼睛……看……倒影……”
倒影?
影七猛地一震,几乎是本能地,目光下移,不再与水下那两点幽绿光芒“对视”,而是看向那墨色阴影所在水域的水面。
由于穹顶银白光芒的映照,以及暗流汇入带来的些许微澜,那片水域的水面并非绝对平静如镜,而是荡漾着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但在那两点幽绿光芒所在位置的正上方水面,影七凝神细看之下,心脏再次骤然紧缩!
水面之上,并没有倒映出那两点幽绿的、属于阴影“眼睛”的光芒。
倒映出来的,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混沌、仿佛在不断旋转、扭曲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漩涡!那漩涡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些更加细小、更加扭曲、仿佛无数挣扎嘶吼的微小面孔或触手般的、模糊不清的、不断变幻的暗影!
那水下的幽绿光芒,与水面倒映出的、暗红扭曲的漩涡,形成了极其诡异、极其不协调、令人头皮发麻的对比!仿佛水下的“眼睛”,和水面倒映出的“影像”,并非同一事物的两面,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叠加在一起的、诡异的“存在”!
而且,当影七的视线,从水下幽绿光芒,移到水面那暗红扭曲的漩涡倒影时,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
当他“注视”水下幽绿光芒时,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漠然的、非人的“注视”,带来的是灵魂冻结般的恐惧。
而当他“注视”水面那暗红扭曲的漩涡倒影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混乱的、疯狂的、充满了痛苦、怨毒、憎恨、以及一种扭曲亵渎的饥渴的、粘稠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吸扯进去、搅碎、吞噬的恶意!
那恶意,并非来自水下那墨色阴影本身,而更像是……来自于这片墨黑湖水,来自于这“静渊”本身,或者说,来自于那尊不可名状雕像所散发出的、弥漫在整个空间中的、那疯狂亵渎的邪恶气息,在湖水中的某种折射、凝聚、或者具象化!
“看倒影……别看眼睛……” 石老那微弱、断续、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吐出的话语,此刻如同醍醐灌顶,却又带来了更深层次的、令人绝望的明悟。
水下那墨色阴影的“眼睛”(姑且称之为眼睛),或许只是它感知外界、或者某种存在的“器官”,其“注视”本身,虽然冰冷漠然,带来恐惧,但似乎并无直接的、主动的恶意或攻击性。真正危险的,是这片“静渊”水域本身!是这墨黑湖水所蕴含、所倒映、所折射出的、那源自不可名状雕像的、疯狂、混乱、亵渎的邪恶本质!当你“注视”湖水,尤其是“注视”水中那些异常的倒影(比如那暗红扭曲的漩涡)时,你的精神,你的意识,就在无形中,与这片水域、与那雕像的邪恶本质,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连接,从而引动其混乱、疯狂的恶意,直接冲击、污染你的心智!
难怪阿勇只是看了一眼湖中央的雕像,就直接精神崩溃,陷入疯狂崇拜的呓语。他不仅仅是“看”到了雕像,更是“看”到了雕像在墨黑湖水中的倒影,或者说,他的精神,在注视雕像的那一刻,就无形中被这片“静渊”水域的邪恶本质所侵蚀、污染了!
而影七自己,方才只是用眼角余光瞥见雕像,立刻就感到灵魂冻结、思维凝滞,若非石老提醒,强行移开视线,恐怕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那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所侵蚀!
这“静渊”,这片墨黑湖水,这不可名状的雕像……它们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精神污染和疯狂引力的恐怖领域!而那水下的阴影,或许只是这片领域中,一个比较“显眼”的、具有实体(或半实体)的“居民”或“守卫”,其“注视”只是附带效果,真正的危险,来自于整个环境本身!
这个认知,让影七的心,沉到了冰窟的最底层。这意味着,他们不仅仅要面对一个可能具有攻击性的、未知的水下阴影,更要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抵抗这片空间本身无孔不入的、潜移默化的精神侵蚀和疯狂污染!稍有不慎,就会像阿勇一样,心智崩溃,沦为只知道疯狂呓语、崇拜那不可名状存在的怪物!
“别看水面倒影!尤其别看那漩涡!” 影七嘶哑着,用尽力气,对旁边的陈横低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变形,“闭上眼睛!或者……只看脚下!只看岩石!不要看湖水!更不要看那雕像!”
陈横虽然不明所以,但对影七的判断和石老用生命换来的提醒,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他闻言,立刻死死闭上了眼睛,甚至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确保自己不会无意中瞥见任何不该看的东西。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着。
影七自己也强行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水下那两点幽绿光芒,更不去看水面那暗红扭曲的漩涡倒影。他将目光死死锁定在脚下粗糙的岩石平台,以及平台边缘那截露出水面的、残破的栈道边缘。然而,即使如此,眼角的余光,依旧无法完全避开那片墨黑、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无尽诡异的湖水,以及湖中央,那虽然不敢直视、但其庞大、扭曲、亵渎的“存在感”却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迫在灵魂深处的雕像阴影。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彻底侵蚀、疯狂、乃至被水下那未知阴影攻击的危险!
可是,怎么离开?栈道是唯一的路,但那阴影,就停在栈道旁边的水域之下!
赌!只能赌!赌那阴影的“注视”只是被动感知,或者它对他们的“兴趣”有限,不会主动攻击!赌他们动作够快,运气够好,能在阴影反应过来(如果它有反应的话)之前,冲上栈道,离开这片水域!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选择。哪怕希望渺茫如同风中残烛。
影七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水汽和淡淡古老铁锈气息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和决断。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背上沈卿尘和胸前石老的姿势,确保捆缚结实,不会在剧烈奔跑中脱落。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紧闭双眼、挡着脸、身体微微颤抖的陈横,用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横,听好。我数三下,你背起阿勇,跟紧我。我们冲上那条栈道。记住,绝对不要回头看!绝对不要看湖水!绝对不要看那雕像!眼睛只看脚下,只看前面的路!明白吗?”
陈横身体一震,没有睁眼,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嗯”。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尽管同样布满荆棘,九死一生。
影七不再犹豫,他开始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移动脚步,向着平台边缘、那截露出水面的栈道起始处挪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避开湖水方向),警惕地注意着水下那团墨色阴影的动静。
那阴影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幽绿的光芒恒定地亮着,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尊亘古存在的、冰冷的、漠然的、水下的雕塑。
一尺,两尺……影七距离栈道起始处,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那栈道石材上粗糙的开凿痕迹,以及被水流常年冲刷、侵蚀出的、蜂窝状的孔洞。栈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大部分没于水下,露出水面的部分,不过巴掌宽,湿滑无比,布满滑腻的苔藓。而且,看那风化和侵蚀的程度,似乎随时可能断裂、崩塌。
没有退路了。
影七在心中默数:三……二……
就在他即将数出“一”,准备拼尽全力冲向栈道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水下那墨色阴影。
而是来自他背上的沈卿尘!
一直处于昏迷、只是无意识颤抖的沈卿尘,此刻,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那抽搐的幅度之大,力度之强,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挣扎,要破体而出!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充满了无尽痛苦、迷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利到不似人声的嘶鸣,猛地从沈卿尘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嘶鸣,并非清醒状态下的呼喊,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被激发的、混合了极致的痛苦和某种诡异共鸣的嚎叫!
与此同时——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