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四章 遗蜕
“死局……”
黑甲骑士首领那冰冷、嘶哑,仿佛淬了冰渣的两个字,如同最沉重的棺盖,轰然扣下,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和微茫的希望,彻底封死在无边的黑暗与寒意之中。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成了冰,粘稠、沉重,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的痛楚。幽蓝的、永恒不变的、来自头顶那些垂挂“藤蔓”末端的冰冷光芒,映照着地面上散落的、属于“玄溟卫”的暗金薄片、断裂的焦黑短杖,以及那些绘制着诡异图案的兽皮碎片,将它们冰冷的轮廓,投射在周围无数沉默、歪斜、如同墓碑般的石堆上,交织出更加扭曲、更加不祥的阴影。
影七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掼入冰窟深处。朝中黑手……南疆邪祟……勾结……死局……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他的意识深处,带来尖锐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一直以来,支撑他在这条布满荆棘、血雨腥风的路上走下去的,除了对江鹤川的忠诚,对沈卿尘的守护,对真相的执着,还有一份潜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信念——那金銮殿上的天子,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至少是朗朗乾坤之下,最后的、或许冰冷、但终究代表着秩序与法理的底线。即使有奸佞作祟,有党争倾轧,有阴谋诡计,但那终究是在“朝廷”的框架之内,是可以追索、可以斗争、甚至可能借助皇权本身去拨乱反正的敌人。
可如今,这最后一道虚幻的、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底线,被这枚冰冷的、刻着“玄溟卫”暗记的薄片,彻底击碎了。
玄溟卫。天子亲掌,如影随形,只对龙椅上的那位负责。他们的出现,他们的标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沈卿尘死,要以他为“祭品”进行这邪恶古老的“血祀”的,不仅仅是隐藏在暗处的、不知名的南疆余孽或邪道势力,而是……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脱不了干系!是当今天子的默许?是某位手握重权、能驱策玄溟卫的皇亲国戚的意志?还是……更可怕的、连玄溟卫本身都已沦为棋子的、深不见底的宫廷倾轧?
无论是哪一种,对此刻深陷绝地、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他们而言,都是灭顶之灾。前有诡异莫测的“阴墟”绝地和神秘的南疆祭祀陷阱,后有代表着皇权意志、神秘莫测、手段狠辣的玄溟卫(或与玄溟卫勾结的势力)可能就在暗中窥视、甚至尾随。这已不仅仅是生死危机,更是彻头彻尾的、无处可逃的、被来自“秩序”与“混乱”两端的、最强大的力量联手扼杀的——绝境。
“呵……” 一声极轻、极低,仿佛自嘲,又仿佛彻底释然、甚至带着一丝癫狂的冷笑,在死寂中响起。是沈卿尘。他不知何时,再次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依旧涣散、盛满了疲惫和痛苦的眸子,此刻,却奇异地、映不出半点幽蓝的鬼火,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的黑暗。他扯了扯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家破人亡……流放千里……苟延残喘……步步紧逼……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我留活路……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低语,他身体猛地弓起,靠在影七背上,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胸口那几道暗沉的紫黑色“血线”,也随之微微起伏,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丝。影七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那具身体传来的、因剧烈咳嗽而引发的、细微却惊心动魄的颤抖,以及那咳嗽声中,蕴含的、不仅仅是**上的痛苦,更是某种信念彻底崩塌后,灵魂被寸寸碾碎的绝望与悲凉。
“大哥!别说了!” 影七急切地低吼,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他怕,怕沈卿尘这刚刚苏醒、脆弱不堪的神智,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再次崩溃,再次被那诡异的“血线”控制,或者……彻底失去求生的意志。
沈卿尘的咳嗽渐渐平息,他重新将头无力地靠在影七肩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却没有再出声。只是那抓住影七肩头衣料的手指,在经历了短暂的松软后,再次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影七的皮肉,仿佛那是他在无边绝望的冰冷海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漂浮的枯木。
黑甲骑士首领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遗留物,仿佛那些东西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覆盖着墨绿冰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万年不化的寒潭,深不见底,映不出半点波澜。他扫过沈卿尘苍白绝望的脸,扫过影七眼中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恐惧,扫过陈横等人脸上的震惊与灰败。
“是死局,也要闯。” 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干涩,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木屋图腾被破,逆燃惊动此地,玄溟卫踪迹已现。留在此地,只有等死,或成为下一批‘祭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这片巨大石堆群更深处,那幽蓝光芒稀疏、黑暗更加浓重的方向,“往前走,或许还有变数。这‘阴墟’既是祭祀之所,必有其核心,亦有其……出入之径。南疆余孽与朝中黑手勾结,所图非小。这祭祀,未必已成。我们,未必就真是那砧板上的鱼肉。”
他的话语,没有激昂的鼓舞,没有虚假的希望,只有冰冷的分析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反而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众人心中翻腾的恐慌和无助。
陈横猛地一咬牙,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属于军人的、近乎本能的悍勇和服从:“首领说得对!是死是活,卵朝天!闯过去便是!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另一名戍卫也重重点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握着兵器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不再涣散。
影七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愤怒、恐惧、不甘,强行压回心底。他看了一眼背上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但手指依旧死死抓着自己衣料的沈卿尘,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躺在担架上、生死未卜的同伴,和气息奄奄的石老。他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将沈卿尘往上托了托,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走。向前走。哪怕前方是更深的地狱,是更绝望的深渊,也要走。停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黑甲骑士首领不再多言,率先迈步,继续向着石堆群深处,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重、缓慢,每一步踏在冰冷的石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死寂中回荡。覆盖左半身的墨绿冰霜,随着他的动作,边缘似乎又细微地蔓延了一丝,寒气更甚,但他恍若未觉,挺直的脊背,如同永远不会弯曲的标枪。
影七背着沈卿尘,紧紧跟上。陈横二人抬起担架,沉默地走在最后。
石堆,无穷无尽,如同沉默的、歪斜的墓碑森林,将他们包围。幽蓝的、冰冷的光芒,从头顶垂挂的“藤蔓”末端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射在布满灰尘和死亡苔藓的石板地上,与那些石堆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仿佛他们正行走在亡者的国度,每一步,都踏在无数湮灭灵魂的沉寂之上。
空气中的那股甜腥气息,似乎随着他们的深入,变得若隐若现,不再恒定。有时,在路过某些特定的、似乎更大、更“规整”、符号更复杂的石堆时,那气息会突然变得浓郁一丝,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头晕目眩的、仿佛陈年血腥混合了异域香料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呕。而有时,那气息又会淡去,只剩下纯粹的、岩石的霉味和地下水的土腥。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开始悄然滋生,如同冰冷的、细小的虫子,顺着脊椎,悄无声息地爬上后颈,带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麻痒。
是声音。不,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模糊的、断续的、仿佛无数人在极遥远的地方、用极低的音量、窃窃私语的……回响。
起初,那只是极其微弱、如同幻觉般的背景噪音,混杂在脚步的回声、粗重的喘息、以及远方那永恒的水流声中,几乎难以察觉。但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石堆群的中心区域,那“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略。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也并非有意义的音节,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意识的、记忆的碎片,混杂在一起,形成的、混乱的低语。有时,是尖锐的、充满了无尽恐惧和痛苦的嘶鸣碎片;有时,是怨毒的、充满了憎恨与诅咒的喃喃;有时,又是狂热的、充满了某种扭曲奉献和渴望的、梦呓般的呢喃;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虚无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已遗忘的……沉寂的呜咽。
这些“低语”,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在意识的深处响起。它们无孔不入,无法屏蔽,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指,轻轻搔刮着灵魂深处最脆弱的角落,试图将自身的恐惧、痛苦、怨恨、疯狂,一股脑地灌注进来。
“呃……” 陈横第一个闷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眼神开始有些涣散,脚步也变得踉跄起来。他猛地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些恼人的“声音”甩出去,但效果甚微。另一名戍卫情况稍好,但也眉头紧锁,呼吸急促,显然也在极力抵抗。
影七同样感觉到了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烦意乱、甚至隐隐引发内心最深恐惧和负面情绪的“低语”。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同时下意识地,更加收紧了手臂,将背上的沈卿尘护得更紧。他能感觉到,沈卿尘的身体,在那混乱“低语”的侵袭下,似乎也微微颤抖起来,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不稳,抓着他衣料的手指,时紧时松。
“凝神!静气!勿听!勿想!” 前方,黑甲骑士首领嘶哑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骤然在众人意识中炸响,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斩断杂念的穿透力,“此地死气、怨念、残识凝聚千年,与这些石堆、与那祭祀之力同源共生,形成天然‘迷障’,可惑人心智,引动心魔!紧守灵台,默念所修心法要诀,以意志力强行冲开!若被其侵染,轻则神智错乱,重则……沦为与这些石堆下‘祭品’一般的行尸走肉!”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暂时驱散了一些萦绕在众人意识边缘的混乱低语。影七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竭力摒弃杂念,默念起江鹤川曾传授给他的、用于静心宁神的简单口诀。陈横等人也如蒙大赦,连忙照做。
然而,那“低语”并非实体攻击,无形无质,防不胜防。尽管众人竭力抵抗,但那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意识碎片,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试图钻入脑海。尤其是当路过那些特别高大、符号特别复杂的石堆时,那“低语”的强度便会陡然增加,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那些石堆的阴影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将积累了千百年的怨毒与绝望,倾泻过来。
行进的队伍,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不同程度的痛苦和挣扎之色,呼吸愈发粗重,脚步愈发虚浮。就连黑甲骑士首领,那挺直的背影,似乎也微微晃动了一下,覆盖冰霜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就在众人被这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精神侵蚀,折磨得心神摇曳、步履维艰之际——
“唔……” 一直半昏迷趴在影七背上的沈卿尘,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闷哼。紧接着,他身体猛地一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一直无力垂落在影七身侧的手臂,猛地抬起,五指成爪,死死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大哥?!” 影七大惊,连忙停下脚步,侧头急唤。
只见沈卿尘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涣散,也不再是深沉的疲惫和绝望,而是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混乱的、痛苦的光芒!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狂暴的情绪,正在他脑海深处疯狂冲撞、嘶吼!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不住地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而最让影七心惊的是——沈卿尘胸口衣襟下,那几道原本已转为暗沉紫黑色、似乎陷入蛰伏的“血线”,此刻,竟再次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明灭不定的光芒!虽然远不如在木屋中那般炽烈、狂暴,但那种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再次苏醒的征兆,却让影七瞬间如坠冰窟!
是这石堆群的诡异“低语”!是这弥漫在空气中、与“血线”同源相生的、古老祭祀残留的气息!它们,再次刺激、引动了沈卿尘体内那蛰伏的、危险的“种子”!
“沈大人!” 黑甲骑士首领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霍然转身,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沈卿尘胸口那明灭不定的暗金光芒,眼中寒芒暴闪。他一个箭步上前——这个动作牵动了他左半身的伤势,墨绿冰霜一阵波动,寒气四溢,但他浑然不顾,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在沈卿尘眉心、胸口数处大穴!
他的指尖,并未直接接触沈卿尘的皮肤,而是隔空虚点,指尖之上,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冰蓝色的、带着凛冽寒意和某种奇异震荡波动的光芒闪烁。那是他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未被邪毒侵蚀的内息,混合着某种镇压邪祟的秘法,试图暂时封镇沈卿尘体内被引动的“血线”!
“呃啊——!” 沈卿尘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呼,身体剧震,双眼猛地瞪大,眼白部分,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胸口的暗金光芒,在首领那冰蓝色指芒的压制下,剧烈地闪烁、明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波动,似乎想要反抗,却又被那凛冽的寒意和奇异的震荡强行压制下去,光芒再次缓缓暗淡,颜色重新向着暗沉的紫黑色褪去,那蠢蠢欲动的蠕动,也再次平息。
但沈卿尘的状态,却并未好转。他眼中的混乱和痛苦并未退去,反而似乎更加深重。他死死地盯着黑甲骑士首领,瞳孔扩散,焦距涣散,仿佛透过首领,看到了别的、更加遥远、更加恐怖的景象。他的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梦呓般的音节:
“血……好多血……祭坛……眼睛……无数的……眼睛……在看着我……在叫我……母亲……母亲……别去……别去那里……火……绿色的火……好疼……全身……都在烧……线……金色的线……钻进来了……啊——!!”
最后一声,是骤然拔高的、充满了无尽恐惧和痛苦的嘶喊!嘶喊声在空旷的石堆群中回荡,与那些混乱的“低语”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厉、刺耳!紧接着,沈卿尘身体猛地一挺,一口暗红色的、带着诡异甜腥气息的鲜血,狂喷而出,溅了影七和自己满身满脸!随即,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头一歪,再次彻底昏迷过去,只是这一次,昏迷得更加深沉,气息也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大哥!大哥!” 影七目眦欲裂,嘶声呼喊,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擦沈卿尘嘴角的鲜血,触手却是一片温热的粘腻,带着那令人心悸的甜腥气。
黑甲骑士首领缓缓收回手指,指尖那冰蓝色的微光,已然彻底熄灭。他覆盖着冰霜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影七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收回手指的瞬间,那冰霜覆盖下的、苍白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一丝极其淡的、仿佛错觉般的、暗红色的血线,从他嘴角溢出,又被他迅速、无声地抿去。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内息,压制沈卿尘体内那诡异“血线”的反噬,显然对他自己,也是极大的负担,甚至可能加剧了他体内那墨绿冰霜邪毒的侵蚀。
“他……他说什么?什么祭坛?眼睛?母亲?火?” 陈横也被沈卿尘方才那番如同癫狂梦呓般的话语惊得心神不宁,忍不住嘶声问道,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黑甲骑士首领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痛苦昏迷的沈卿尘,越过惊惶的影七和陈横,投向了这片石堆群的更深处,投向了那些沉默的、歪斜的、在幽蓝光芒下投射出巨大阴影的古老石堆,投向了那弥漫在空气中、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混乱“低语”和甜腥气息。
他的目光,冰冷,幽深,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某些久远的、血腥的、被刻意埋葬的真相碎片。
“是残留的……记忆碎片。”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了部分真相的、冰冷的了然,“此地死气、怨念、残识凝聚,与古老祭祀之力混杂,形成了特殊的‘场’。沈大人体内的‘血线’,本就源于此地,或至少,与此地祭祀同源。方才他被此地‘场’和混乱低语侵蚀,心神失守,加上我强行压制‘血线’的刺激……恐怕,无意中,触碰到了这石堆之下,某些古老‘祭品’残留的、最为深刻的、临死前的记忆碎片……也或许,触碰到了……他自己记忆深处,某些被封印的、与此地相关的……片段。”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凿子,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头。
记忆碎片?古老祭品的?还是……沈卿尘自己,那被尘封的、可能与此地、与这邪恶祭祀、甚至与他体内“血线”来源相关的……童年记忆?
母亲?别去那里?绿色的火?金色的线?
这些破碎的、颠三倒四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何等血腥、何等诡异的画面!一个年幼的孩子,目睹了怎样恐怖的景象?与母亲有关?与这“阴墟”的祭祀有关?与那惨绿色的、妖异的篝火有关?与那钻入体内的、金色的“线”有关?
影七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低头,看着怀中沈卿尘苍白如纸、嘴角沾着暗红血渍、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起、仿佛承受着无边痛苦的脸,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和深切的怜惜,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原来,大哥自幼所承受的,不仅仅是家破人亡的剧痛,流放千里的凄苦,步步紧逼的杀机……他的体内,他的记忆深处,竟然还埋藏着如此恐怖、如此诡异的秘密!这“血线”,这“阴墟”,这邪恶的祭祀……很可能,从他幼年时,甚至更早,就已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上了他,注定了他多舛而悲惨的命运!
“走。” 黑甲骑士首领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影七翻腾的思绪。他转过身,不再看沈卿尘,也不再解释,只是重新迈开了脚步,向着石堆群深处,那幽蓝光芒更加稀疏、黑暗更加浓重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此地‘场’对沈大人影响太大,久留无益。必须在‘血线’被彻底引动、或者他心神被这些混乱记忆彻底侵蚀之前,离开这片石堆区。”
他的话语,再次将众人拉回残酷的现实。是啊,无论真相如何惊人,无论沈卿尘的记忆中埋藏着怎样恐怖的过往,此刻,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影七狠狠抹了一把脸,擦去眼中不知何时涌上的酸涩和决绝的湿意,再次将昏迷的沈卿尘背好,绑紧,迈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跟了上去。陈横和另一名戍卫,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起担架,沉默跟上。
脚下的石板路,依旧冰冷坚硬,向前延伸,没入前方更加浓郁的黑暗。两侧的石堆,依旧沉默歪斜,如同无数双冰冷的、死寂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的垂死挣扎。头顶的幽蓝“灯笼”,光芒似乎更加黯淡,将他们的影子,拉扯得更加细长、扭曲。
空气中,那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低语,似乎并未因沈卿尘的昏迷而减弱,反而因为方才的刺激,变得有些……躁动。那些窃窃私语、痛苦嘶鸣、怨毒诅咒、狂热呢喃……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穿透力,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细小的虫子,不断试图钻入每个人的耳膜,侵蚀他们的神智。
而更让人心悸的是,随着他们的深入,脚下石板地面的触感,似乎也开始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平整坚硬,而是……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起初并不明显,但越往前走,那些凸起和凹陷就越多,越密集,仿佛这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的地面,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块形状、大小不一的石板,或者……别的什么,拼接、堆砌而成。
而且,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也开始变得……浓郁起来。不再仅仅是铁锈和香料灰烬的味道,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更加新鲜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另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某种东西高度腐烂后、又被奇异香料混合掩盖的、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
“首领……你看……” 走在队伍侧后方,负责警戒另一侧的戍卫,忽然嘶哑着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惊疑,指向他们右前方不远处,一座特别高大、似乎是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某种液体的石头堆砌而成的石堆底部。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座暗红色石堆的基座旁,冰冷平整的石板地面上,幽蓝的光芒映照下,赫然……散落着几件东西。
不是断裂的短杖,不是兽皮碎片,也不是玄溟卫的暗金薄片。
那是……几片颜色晦暗、沾满了暗红色污渍、似乎是被暴力撕扯下来的……破碎的、制式统一的、黑色劲装的布料碎片。
以及,半截断指。人类的,小指。断口处参差不齐,似乎是被硬生生扯断或咬断的,早已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僵硬的、死亡的颜色。在那半截断指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似乎是指甲油的痕迹,颜色……妖异而刺眼。
而在那破碎的黑色布料碎片和半截断指旁边,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似乎是凝固血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仓促地、写着一个字。那字迹潦草、颤抖,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绝望的疯狂——
“逃!”
(第十二卷 第四章 完)
第十二卷 第五章 石髓甬道
黑暗,是粘稠的,带着重量。它不再是单纯地剥夺视觉,而是如同有实质的、冰冷沉重的、混合了岩石粉末、死亡苔藓孢子、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铁锈甜腥腐臭气味的、细密湿冷的黑色浓雾,一层层,无声地缠绕上来,包裹着口鼻,压迫着胸膛,试图钻入每一个细微的毛孔,将最后一点稀薄的氧气和残存的体温,都贪婪地攫取、吞噬。幽蓝的、从头顶垂挂“藤蔓”末端散发出的冰冷光芒,在这片似乎永无止境的、巨大得令人心悸的地下石堆群深处,已变得极其稀疏、黯淡。那些零星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最后挣扎时、指尖偶尔划破黑色水面、泛起的、转瞬即逝的、冰冷的磷光,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暖意和希望,反而将周围无边无际、更加深邃浓重的黑暗,衬托得愈发庞大、愈发不可测,如同潜伏在幽冥之海中、随时可能张开巨口的、沉默的洪荒巨兽。
而那枚用暗红色、早已凝固的血液,仓促涂抹在冰冷石板上的、歪歪扭扭、笔触颤抖、却透着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疯狂的——“逃”字,连同旁边那几片破碎的黑色劲装布料,以及那截灰败僵硬的、断口参差的人类小指,如同三把烧红的、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幸存者早已绷紧到极致、布满裂痕的心防。
视觉的冲击,混合着空气中骤然浓郁、新鲜、带着刺鼻铁锈和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如同无形的、冰冷粘腻的触手,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冻结了血液,麻痹了思维。
逃?
往哪里逃?
前方,是这片似乎无边无际、埋葬着无数“祭品”、散发着混乱“低语”和阴冷死气的、古老而诡异的石堆群更深处,是更加浓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后方,是他们来时的、同样危机四伏、遍布诡异石堆和“低语”侵蚀的路径,更远处,是那已被图腾、怪物和“玄溟卫”阴影笼罩的木屋与沼泽绝地。左?右?上?下?在这片完全失去方向、如同巨大墓穴的地底,在体力、心神、补给皆已耗尽,伤员奄奄一息,首领身中邪毒,关键人物昏迷濒死的情况下,“逃”这个字,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残忍的、充满恶意的、来自幽冥深处的、冰冷的嘲讽。
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这方小小的、被幽蓝微光勉强照亮的、布满尘埃和死亡气息的空间。只有众人粗重、压抑、带着痛苦颤音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鼓、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的轰鸣,在这片死寂中,沉闷地、绝望地回响。
影七死死盯着地面上那个刺目的“逃”字,瞳孔因极致的惊骇和愤怒而收缩。背上,沈卿尘昏迷的身体,似乎也因这骤然加剧的紧张气氛和空气中浓郁的血腥甜腻气息,而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痛苦呻吟。影七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皮肤,因那声呻吟和空气中诡异的甜腥,瞬间爬满了细密的、冰冷的鸡皮疙瘩。逃?带着这样的大哥,往哪里逃?!
陈横和另一名戍卫,脸色惨白如纸,握紧兵器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微微颤抖。他们目光死死锁着那个“逃”字和旁边的断指,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近乎崩溃边缘的、野兽般的凶光。那截断指,那破碎的、显然是制式劲装的布料……不久前,就在这里,或许就在他们此刻站立的位置附近,发生过什么?一场猝不及防的、惨烈的、充满诡异的遭遇战?还是……单方面的、残酷的屠杀?留下这血迹和断指的人,是敌是友?是玄溟卫?还是……别的闯入者?他们“逃”了吗?还是……已经变成了这无数石堆之下,新的、沉默的“祭品”?
“首领……” 陈横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惊惶。
黑甲骑士首领,依旧站在原地,如同凝固的黑色冰雕。幽蓝的微光,勾勒出他半边覆盖墨绿冰霜、半边苍白如纸、轮廓冷硬如岩石的侧脸。他低着头,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探针,死死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那个“逃”字,扫过破碎的黑色布料,扫过那截灰败的断指。他的视线,尤其在断指指尖那点妖异的、暗红色的、似乎是指甲油的痕迹上,停留了数息。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覆盖冰霜的左半身,随着这个动作,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蹲下身。
他没有去触碰任何东西,只是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块黑色的丝绸布,隔着布,极其小心地,捻起了一小撮散落在“逃”字旁边、颜色暗红、似乎混合了灰尘和某种细碎晶体的……粉末状物质,凑到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始终冰冷、沉静的眼眸深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不见底的寒潭,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剧烈、却又被他强行压制的、震惊的涟漪!虽然隔着面罩,但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和骤然变得更加幽深、更加锐利的眼神,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是‘赤蝎砂’……” 他嘶哑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砸在死寂的空气中,“混了人血,和……‘引魂香’的残渣。”
赤蝎砂?引魂香残渣?!
影七和陈横的心脏,再次狠狠一沉!赤蝎砂,南疆某些隐秘部族调配特殊巫药、或进行某些邪恶仪式时,才会用到的、极为罕见、也极为歹毒的矿物粉末,色泽暗红,性极阴寒,通常与“引魂香”配合使用,据说能极大地增强“引魂香”吸引、沟通特定“存在”的效果,甚至……能暂时赋予使用者某种操控、或强化被吸引“存在”的能力!但这东西,本身也带有剧毒,对使用者反噬极强!
此地,不久前,有人使用了混合了“赤蝎砂”和“引魂香”的东西!而且,看这粉末散落的位置和状态,极有可能是在……受伤流血时,仓促间,从身上携带的容器中洒落出来的!再结合那破碎的、显然是经过激烈搏斗(或挣扎)后撕裂的黑色劲装,那截被硬生生扯断或咬断的手指……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在众人脑海中浮现:一个(或几个)身穿黑色劲装、很可能与“玄溟卫”或南疆势力有关的人,在此地,遭遇了某种极端恐怖、或者诡异的袭击。袭击来得突然而猛烈,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便有人受伤流血,随身携带的、装有“赤蝎砂”和“引魂香”混合物的容器破裂,粉末混合着鲜血洒出。其中一人,可能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在地上仓促写下了那个“逃”字,然后……便消失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石堆之中,只留下这截断指和破碎的衣物,无声地诉说着当时的惨烈与绝望。
是谁袭击了他们?是这片石堆群中,潜伏的、未知的恐怖“存在”?还是……他们自己内部,因为“赤蝎砂”和“引魂香”的反噬,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发生了可怕的异变、自相残杀?
无论是哪一种,对此刻的他们而言,都意味着,前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隐藏的危机,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致命!那个“逃”字,不是警告,而是……血淋淋的、用生命验证过的、最后的遗言!
“此地……不能留了。” 黑甲骑士首领缓缓站起身,动作因左半身的僵硬和邪毒的侵蚀,而显得异常迟缓、艰难。但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却重新恢复了绝对的、近乎冷酷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更加决绝。他不再看地上的血迹和断指,目光,如同穿透黑暗的利箭,射向前方那片幽蓝光芒更加稀疏、黑暗更加浓重、仿佛隐藏着无尽凶险的石堆群深处。
“血迹很新,赤蝎砂和引魂香残渣的气息也未完全散尽。袭击发生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所有侥幸的冷酷,“袭击者,或者引发袭击的‘东西’,很可能……还在附近。甚至,可能已经被这新鲜的、混合了‘赤蝎砂’和‘引魂香’的血腥气……吸引过来了。”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每个人心头。还在附近?被吸引过来?
所有人的寒毛,瞬间倒竖!陈横和那名戍卫,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背靠背站定,手中残破的兵刃,对准了周围黑暗中每一个可能的方向,尽管他们知道,在这片能见度极低、感知被严重干扰的诡异环境中,这种戒备,很可能徒劳无功。影七也将背上的沈卿尘,搂得更紧,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了那柄早已沾满各种污秽、却依旧锋利的短匕,指节发白。
然而,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袭击,并未立刻到来。周围,依旧是那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只有远处那永恒不变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空洞的水流呜咽声,和空气中,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心烦意乱、充满负面情绪的混乱“低语”,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冲刷、侵蚀着他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但这死寂,比任何实质的袭击,更加令人恐惧。仿佛在黑暗中,有无数双冰冷、贪婪、充满恶意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评估着,等待着最佳的猎杀时机。
“走。” 黑甲骑士首领不再犹豫,嘶声吐出一个字,率先迈步,继续向着石堆群深处,那片更加黑暗的区域走去。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缓慢,每一步踏在冰冷的、布满细微凸起和凹陷的石板地面上,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左半身的墨绿冰霜,随着他的动作,边缘细微地蠕动着,散发出更加刺骨的寒气。但他挺直的脊背,却如同永远不会弯曲的铁脊,在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中,硬生生地,劈开一条通向未知的、或许更加凶险的路径。
影七狠狠一咬牙,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恐惧和寒意中挣脱出来,迈动如同灌了铅、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紧紧跟上。他知道,此刻停下,或者犹豫,只有死路一条。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幽冥地狱,也只能跟着前方这道沉默、却始终不曾倒下的黑色背影,闯过去!
陈横和戍卫,也深吸一口气,抬起担架,沉默地跟上。担架上,石老的气息,似乎更加微弱了,而那名中毒的黑云骑,胸膛的起伏,也已几不可察。
一行人,再次在这片被死亡、诡异和无声恐惧笼罩的巨大石堆群中,艰难前行。这一次,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更加压抑,仿佛头顶悬着一柄无形的、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刃。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耳朵竖起,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眼睛极力瞪大,试图看穿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扑来的致命袭击。
脚下的石板地面,那些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明显。有时,踩上去的触感,不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略带弹性、仿佛下面是空心的、令人不安的“空洞”感。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血气,混合着腐烂香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也越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粘在鼻腔和喉咙里,带来一阵阵强烈的恶心和晕眩。
而那混乱的、侵蚀心神的“低语”,似乎也受到了新鲜血气(无论是地上遗留的,还是他们自身伤口散发出的)和“赤蝎砂”、“引魂香”残留气息的刺激,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嘈杂、充满了攻击性!无数的声音碎片——恐惧的尖叫、怨毒的诅咒、痛苦的呻吟、狂热的呓语——如同无数根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钢针,疯狂地扎向每个人的脑海,试图将他们的理智彻底撕碎、搅乱!陈横和那名戍卫,已经不得不死死咬住嘴唇,甚至用指甲掐入掌心,用**的剧痛,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才能勉强保持一丝清醒,跟上前行的步伐。影七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破碎、恐怖、充满负面情绪的幻象碎片。
就在众人被这双重(精神侵蚀和环境压抑)折磨得几乎崩溃,行进步伐越来越慢,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之际——
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变化。
不是变得明亮,也不是出现了出口的光亮。而是……那种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浓黑,开始变得稀薄。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带着一种奇异暗红色、如同凝固的、半干涸的鲜血般的……微光,从前方极远处,透过稀疏的、最后几座特别高大、仿佛门柱般的、颜色暗沉得近乎漆黑的石堆缝隙,隐隐约约地,渗透过来。
与此同时,脚下石板地面的“空洞”感和不规则的凸起凹陷,达到了顶点。他们仿佛行走在一片由无数巨大、碎裂的黑色骨骼,或者某种巨大生物干涸、板结的、布满龟裂纹理的、冰冷粘腻的“皮肤”拼凑而成的地面上。空气中那股甜腥血气,混合着一种更加浓郁的、仿佛陈年血浆、腐烂内脏、以及某种奇异辛辣香料燃烧后混合的、令人闻之欲呕的、极度怪异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一直萦绕在耳边、混乱嘈杂的“低语”,在接近那片暗红色微光渗透的区域时,似乎……变了。不再是无数破碎声音的混杂,而是逐渐……统一,凝聚,变成了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浑厚、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毒、以及某种古老蛮荒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宏大“回响”!那“回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极深的地底,用同一种古老、扭曲、充满邪恶韵律的语言,齐声低诵、哀嚎、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