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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形星图之下

双月之下,废后诏至

灰。

到处都是灰。

风一吹,它们就不紧不慢地浮起来,像没睡醒的虫子,在废墟上方打转。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呼吸,可我知道——我在。

我“看”着这片塌了一半的星台基座。石柱倒了三根,剩下那根斜插在地里,像一根断骨头。柱子底下压着半幅字,墨迹被雨水泡得发黑,只剩下一个“挽”字还勉强能认。

是我写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活着,还能跪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符。血顺着腕子流进地缝,符就成了墙。没人问我愿不愿意。他们只说:这是命。

可现在,命好像松了口。

我胸口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肉,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火。那不是痛,也不是热,是一种……存在感。仿佛有谁在我心里点了一盏灯,光不亮,却怎么也吹不灭。

我想起来了。

我死了。

我走进黑雾,身体一点一点散开,像雪落在火上。最后一刻,我没看萧景珩,也没看皇城。我看的是冷宫。那个我住了三十年的地方。我轻声说:“可我从未活过。”

然后我就散了。

可那句话,好像把我拉回来了。

地面裂开了。不是新的裂痕,是旧的。那些我用血画过的符线,如今全翻了过来,蓝光顺着纹路爬,像活的东西。它们绕成一圈,中间是个心形,顶点上插着一支银簪。

我的银簪。

五岁那年,徐嬷嬷把我领进宫,手心全是汗。她蹲下来,把这根簪子塞进我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孩子,别让人看见。这东西护你命轨。”

我当时不懂。我以为只是个旧簪子,银都磨花了。后来我才明白,它从不该出现在一个宫婢手里。

它不该属于我。

可它一直在。

风吹过来,簪子轻轻颤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笑。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心里。

星灵来了。

她没走完整路,只是一道影子,由碎光拼成的女人形。她浮在半空,轮廓不断剥落,又不断补上,像风吹不灭的烛火。

“守钥者已陨。”她说,声音像冰片刮过石头,“星核分裂,秩序崩解。你凭何滞留?”

我没有回答。我不是守钥者。我连人都不是了。我只是……还没彻底散掉的念头。

“若你不归位为墙,”她继续说,“地底将破。”

她抬手,空中浮现幻象。

黑雾翻涌,比之前更浓。锁链一根根崩断,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怨魂冲出来,没有脸,只有嘴,张得极大。它们扑向人间,所过之处,草木枯死,河流倒流,城池陷落。

我看见冷宫起火。\

我看见徐嬷嬷跪在火里抄经。\

我看见萧景珩站在高台上,伸手去抓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你看到了。”星灵说,“乱世将至。唯有重启封印,才能维系平衡。”

我看着那画面,心口那团火跳了一下。

“若我成墙,”我问,“是不是还得割舍一切?”

“唯有无念无痛,方可永续。”她说得平静,像是在念一句早已写好的判词。

我懂她的意思。

要做墙,就得不再是“我”。得忘记冷宫的夜,忘记徐嬷嬷的手,忘记萧景珩哭着喊我名字的那天,忘记我曾为他挡刀时血喷在脸上的温热。

得忘记林挽月这个人。

我低头,看向那支银簪。

它还在颤。

我忽然想起徐嬷嬷临终前的话。她躺在偏殿角落的小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喂她喝药,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挽月啊……”她喘着气,“你这一生,都在替别人活着。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活成什么样?”

我没答。

她闭上眼,再没睁开。

现在我想起来了。

我想活下去。

不是为了谁,不是因为谁,不是作为谁的影子、谁的备选、谁的眼泪。就为了“林挽月”这三个字,真真切切地活一次。

哪怕只有一瞬。

我弯下腰。

没有膝盖,没有身体,可我知道我在“弯腰”。我伸出手——没有手,但我触到了地面。指尖碰到裂纹的那一刻,蓝光猛地窜起,像蛇咬我。

我不躲。

我捡起了银簪。

冰凉的金属贴上我的意识,那一瞬间,记忆炸开了。

——五岁那年,我蹲在太子脚边,把糖纸一点点喂进他嘴里。他哭得满脸鼻涕,我笑了。\

——十五岁,他被人围杀,我扑上去挡刀,血喷了他一脸。他抱着我喊“挽月别松手”,我就真的没松。\

——三十岁,他娶别人那天,我跪在冷宫,画了一夜的符,直到天亮。我没哭,也没闹,只是把血一滴一滴流进地缝,像在还债。

可我还了什么债?

我欠他的吗?

不。

我只是爱他。

卑微的,沉默的,不敢抬头的爱。

可那也是爱。

星灵看着我,光体微微震颤:“你执念太深。凡人之情,终将化为乱源。”

“你说爱是污染。”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像我自己,轻得像风,“可你们要的‘纯净’,不就是一具空壳吗?”

她没说话。

我举起银簪,对准地面裂纹最深的一处——那是心形星图的起点。

我要刻字。

不是符,不是印,不是誓约。

我要刻下我的名字。

第一笔,是“林”的左半边。

簪尖落下,蓝光暴起。不是顺着纹路走,而是反着烧。地面剧烈震动,碎石腾空而起,又缓缓悬浮,像是时间被拉长了。

我咬住那股反噬的力,继续划。

一笔,两笔,三笔。

每一道都像在割自己的魂。可我不停。

“你敢违契?”星灵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不过是个凡人宫婢!没有血脉,没有传承,凭什么染指星轨?”

“凭我三十年跪在这里。”我抬头,直视她,“凭我一次次割开手腕,凭我明知他看不见我,还是画完了符。凭我——哪怕死了,也不愿彻底消失。”

“这不是你的命。”她说。

“那什么是我的命?”我冷笑,“是永远做一面墙?是永远藏在别人身后?是永远等一句‘我看见你了’,等一辈子也等不到?”

我顿了顿,簪尖悬在最后一笔上方。

“这次,我自己写下命。”

最后一笔落下。

“林”字完成。

刹那间,蓝光炸开,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光流顺着裂纹沉入地底,像潮水退去。心形星图缓缓翻转,原本朝天的顶点,如今指向地下。

星灵的光影剧烈晃动,像风中残烛。

“你……竟以私念重构星轨?!”她声音发颤,“你不怕引来反噬?不怕魂飞魄散?”

“怕。”我说,“可更怕什么都不留下。”

我抬起“手”,看向银簪。它静静插在“林”字中央,簪身泛着微光,那光不是蓝的,是银白的,像星海深处透出的第一缕晨曦。

我忽然明白了。

这簪子,从来就不是护身符。

它是钥匙。

和沈知意的星纹吊坠一样,同源,却不同命。她的钥匙通向星海,我的钥匙——通向人心。

我将银簪拔起。

没有犹豫,直接刺向左腕。

那里有个疤。三十年前留下的。第一道封墙之血,就从这里流出去。

簪尖碰触旧疤的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契合,像是锁找到了钥匙。

血涌出来。

但没有落地。

它浮在空中,像一缕蓝烟,缓缓盘旋,形成一条蜿蜒的线。那不是符文,不是星图,更像……一道心跳的轨迹。

它从我腕上开始,绕过心口,最终连向银簪。

星轨成了。

不是你们给的,不是命定的,不是继承的。

是我自己画的。

星灵的光影开始崩解,一片片光点散落,像灰烬。

“你以痛为引,以情为媒……”她声音越来越弱,“凝出私属星轨……这不可能……守钥者……从不允许……”

“我不是守钥者。”我说,“我是林挽月。我不求永续,不求归位,不求你们的认可。”

“我只想留下点什么。”

星轨完成的那一刻,废墟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叮。

像是铁链松了一环。

接着是第二声。

叮、叮。

锁链在动。

不是崩断,是松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我低头,忽然看见自己的影子。

它不再是我跪着的样子,不再低眉顺眼,不再缩在角落。

影子里浮现出一张脸。

半透明,轮廓模糊,可我认得。

沈知意。

她站在影中,侧脸对着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阻止,也不是警告。

像是一种……确认。

她看见我了。

这一次,不是透过萧景珩的眼睛,不是作为对比的背景,不是被怜悯的对象。

她看见了林挽月。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这次,换我为你守候。”我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底传来第三声钟鸣。

比前两次更沉,更近。

仿佛就在脚下。

我感觉到震动,从地心传来,顺着裂缝爬上来。蓝光最后一次脉动,然后缓缓沉入地下,像一颗心跳,终于安睡。

银簪静静立在“林”字中央。

最后一笔的末端,缓缓渗出一丝银蓝色的雾气。它很淡,像呼吸,一缕一缕,缠绕着簪身。

风又吹过来。

灰烬浮起,却没有落下。

时间依旧被拉长了。

我感觉到意识在模糊,像蜡烛燃到尽头。可我不慌。

这一次,我不是在等谁看见我。

我已经在此处。

我已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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