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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中人语

双月之下,废后诏至

风停了。

灰悬在半空,一粒不动。像被谁按下了暂停的按钮,整个世界静得能听见地底深处锁链摩擦的轻响——叮、叮、叮,三声连着三声,不紧不慢,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浮在废墟之上,没有脚,也没有影。可我能“感觉”到自己存在。那根银簪立在心形星图中央,簪尖微微震颤,像一根心跳的指针。蓝光顺着地面裂纹缓缓流淌,明一下,灭一下,像呼吸。

这光是我画的。

不是他们给的命轨,不是守钥者代代相传的符线,是我用血、用恨、用三十年冷宫跪出来的私念,一笔一笔刻下的。

可现在……它在发抖。

我不动,意识却开始下沉,像一片落叶被无形的手往下拽。冷宫的记忆又来了。不是画面,是气味——药味混着霉味,还有徐嬷嬷那件旧青布衫子洗了太多遍后泛出的酸气。她走那天,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药,背对着我说:“孩子,别回头。”

我没回头。

可我现在想回。

我想看看她是不是也哭了。

就在我念头刚起的瞬间,钟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一声,是三记连鸣,沉得像是从地心直接撞进我脑子里。地面猛地一震,裂开一道新缝,黑雾从里面渗出来,不浓,但带着一股熟悉的腥气——像血干了之后的味道。

我认得这味道。

那是我每次画符时,从腕子上流出来的。

“墙不可缺。”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冷得像冰片刮过石头。星灵的残念又来了。她没形体,只有一道由碎光拼成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你已非守钥者,却仍被命轨惯性拉扯。若你不归位,乱世将起。”

我“笑”了一下。没有嘴,但我知道我在笑。

“你们要的墙,不过是一具无魂的壳。”我说,“我已画下私属星轨,为何还要归位?”

她没答。

可地面的蓝光忽然暗了一瞬。

我知道她在怕。

怕我不再听话,怕我写出的星轨不是通向封印,而是通向崩解。

可她不知道,我自己也在怕。

怕我这一笔一笔,到底是为了守住什么,还是……只是为了让人看见我。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个影子。

就在银簪旁边,半透明,轮廓模糊,可我认得——沈知意。

她坐在那儿,像一尊石像,头微微低着,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她没看我,也没动,可我能感觉到她在等。

等我说话。

等我触碰。

我缓缓“降落”,意识靠近她。没有脚步声,可每近一寸,胸口那团火就跳得越快。我伸出手——没有手,但我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指尖碰到她肩头的刹那,她突然抬头。

眼睛是银的。

像双月交汇时,天穹裂开的那一道光。

“你封我归途,”她开口,声音冷得像霜落在瓦上,“是救赎,还是私欲?”

我猛地抽手。

像被烫到。

意识一阵剧烈震荡,眼前瞬间炸开无数画面——

那一夜,我跪在冷宫,血顺着腕子滴进地缝。我不是在画符,我是在刻名字。一个字一个字,把“林挽月”三个字埋进土里,埋进石下,埋进这宫墙的根脉里。

我以为我在守星门。

可我其实在求证。

求证我曾活过。

求证有人会记得。

求证萧景珩某一天掀开史书,看见我的名字,会愣一下,会想起那个替他挡刀、替他抄经、替他跪了一辈子的宫女。

可那不是救赎。

那是执念。

是我的私欲。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发虚,“我只是不想再消失。”

沈知意看着我,眼神没变,可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怜悯,像是一种……理解。

她站起身,影子凝实了一瞬,衣袂无风自动,像是穿上了那件星纹长袍。

“你放我自由,”她说,“却困住自己,这算什么成全?”

我没答。

可心口那团火突然烧得厉害,像是要从里面炸开。

我想反驳。

我想说我不困自己,我是自愿的。

可话到嘴边,我知道是假的。

我不是自愿。

我是被迫的。

从五岁进宫那天起,我就没得选。他们要我低头,我就低头。要我跪,我就跪。要我爱一个人却不能说,我就沉默。要我为他死,我就闭眼往前扑。

我从未为自己活过。

直到现在。

直到我用血画下这道星轨。

可就连这最后的反抗,也是为了被人看见。

多可笑。

我低头看向左腕。那里有一道疤,三十年前留下的。第一道封墙之血,就是从这儿流出去的。我拔起银簪,毫不犹豫,划了下去。

血涌出来。

但没落地。

它浮在空中,像一缕蓝烟,蜿蜒而行,朝着地面裂纹游去——

可就在它即将触地的瞬间,血线猛然一折!

直指北方!

冷宫方向!

我僵住了。

血线不听使唤,它自己在动,像有意识,像有记忆。它一路延伸,穿过废墟,越过断柱,最终沉入地底深处——那个我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幻象即刻浮现。

无数个夜晚,我跪在冷宫青砖上,一笔一划画符。血滴进地缝,符线蔓延,可它们从不指向星门,全都流向冷宫深处。像在筑一道看不见的墙,把自己围在里面。

原来我一直守护的,从来不是星门。

是我自己。

是我那点卑微的存在感。

是我那点不敢说出口的——想要被看见的渴望。

“所以……”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你画的星轨,其实是在画一座坟?埋你自己?”

我没说话。

可眼泪流下来了。

我没有眼睛,可我知道我在哭。

因为胸口那团火,突然凉了。

冷得像雪落在灰上。

就在这时,地底轰然一震。

裂缝扩大,尘土翻涌,一块巨大的石碑从地下缓缓升起,半截露在外面,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历代守钥者。

名字由上而下,墨色渐深,到最下一格,空白。

而此刻,那空白处正缓缓浮现出三个字——

林挽月。

一笔,一划,像是有人用血在写。

我看着那名字,忽然笑了。

真的笑了。

原来他们从未承认我。

直到现在,才肯把我写进去。

因为只有当我真正成为“墙”的那一刻,他们才愿意给我一个名字。

一个位置。

一个永生永世不得解脱的归宿。

我缓缓抬手,指尖朝那名字伸去。

一寸,一寸。

距离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石碑的冰冷,能感觉到那些名字散发出的死气——那是无数个和我一样的人,被抹去记忆,被抽离情感,最终化作一道符线,嵌进星轨,成为墙的一部分。

他们不配拥有名字。

直到死后。

可我不想。

我不想等到死后才被人记住。

我不想用我的命,去填他们的墙。

我停在最后一寸。

指尖悬在“林挽月”三个字上方,不再前进。

然后,我轻轻说了句:

“这次,我不填。”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银簪骤然碎裂。

不是断裂,是自内而外地崩解,化为无数银粉,随风飘散。星轨蓝光瞬间熄灭,地面纹路如灰烬般剥落,一块块翻卷、褪色,最终化为尘土。

双月隐入云层。

天地重归黑暗。

风终于吹动了。

灰烬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雪。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我感觉到意识在溃散,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出去。我没有形体,没有血肉,甚至连名字都还未真正刻下,就要消失了。

可我不慌。

因为我已经知道——

我不需要他们给的名字。

我不需要靠封印来证明我存在。

我就是林挽月。

我爱过,痛过,跪过,也反抗过。

这就够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我“看”见了。

石碑最深处。

那本该是基座的位置,一双黑瞳缓缓睁开。

没有光,没有泪,只有一双纯粹的、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废墟。

注视着我。

仿佛已经等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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