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缠上来的时候,我没觉得冷。
它贴着皮肤爬,像一层活的东西,湿漉漉地裹住手臂、脖颈、胸口。我不挣扎。挣扎没用。我早该知道的,从我第一次在冷宫画符起,每一次血渗进石缝,每一次手腕发抖却不停笔——我就已经不是那个只会低头扫地的小宫女了。
可我还是骗了自己那么久。
我以为我在守门。
其实我只是墙上的砖,一块会喘气、会疼、会偷偷哭的砖。
脚踩进裂缝那刻,地面开始震。不是地动,是骨头在响。我的骨头,一根根松开,像是要散架。耳边突然炸出声音——
“北辰逆符,心念为引。”
“守钥者林挽月,奉命封印。”
“此身即墙,此心为锁。”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声音叠在一起,全是我的嗓音,却比我冷静,比我顺从,比我……死得彻底。
我捂住耳朵,可声音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钻进脑髓里刮。
眼前一花。
我看见一间屋子。青砖泥地,墙上挂着半卷残破星图。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女孩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正用朱砂笔画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她左手小指有道口子,血滴在纸上,混进符墨里。
那是我。十岁那年。
她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门口。徐嬷嬷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你动了命轨。”她说,“不该是你碰的。”
小女孩摇头:“我只是……想看看门后是什么。”
徐嬷嬷走过来,一把撕了那张纸,扔进炉子里烧了。“门后没有东西。只有死。”
火光映着小女孩的脸。她没哭。只是盯着灰烬,嘴唇抿成一条线。
画面碎了。
又是一幕。
大雪夜。我披着单衣跪在星台外,额头磕在石阶上,一下,又一下。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辣得很。里面传来萧景珩的声音:
“立林氏为妃,即日入主东宫偏殿。”
我听见了。我不该听见的。
可我还是磕下去。额头破了,冷风吹得伤口发麻。我嘴里念着《守钥录》里的句子,一句接一句,像是求神,又像是咒自己。
“此身即墙……此心为锁……”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凭什么?凭什么她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而我只能跪在这里,连抬头都不配?
那一晚,我画符到天亮。血混着墨,涂满了三张黄纸。
我又看见自己三十岁那年,在冷宫擦地。指甲翻了,露出肉来,每擦一下都像刀割。一个小太监路过,笑着说:“林姑姑,您这命真苦啊。”
我没理他。
可那天夜里,我对着铜镜,把一支银簪抵在喉咙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放下了。
不是怕死。
是怕——死了也没人知道,我曾经那么不甘过。
这些记忆不是闪回。它们是活的。它们扑向我,缠住我,往我身体里塞。我张嘴想喊,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蓝光从胸口炸开。
不是温和的脉动了。这一下,像有人拿刀从里面捅出来,直插天灵盖。我仰头,后背弓起,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九十九道影子浮现在黑雾中。
她们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有的披星袍,有的裹素麻,有的浑身是血,有的面如金纸。但脸,都是我的脸。每一个,都带着临死前的那一瞬神情。
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嘴角带笑,指尖抚过唇角血痕。
“你也曾想过,若他回头看你一眼,你就愿意替他死。”她说。
一个白发老妪,盘坐在地,手里攥着半块碎玉。
“你恨吗?”她问,“恨他永远只记得另一个女人的模样?”
一个少年模样的我,眼眶通红,手里抱着一本烧焦的书。
“你说你不争。”她冷笑,“可你每夜抄《星经》时,心里是不是在等?等他哪天走过冷宫,看见你灯还亮着?”
她们的声音一层压一层,像潮水拍打礁石。
我蹲下去,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
“我不是你们!”我吼出来,嗓子劈了,“我不是来当祭品的!我不是来当墙的!”
“那你来干什么?”最前面那个红衣女人轻声问。
“我要知道我是谁!”我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要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跪下来,画这个符?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闭上眼,让他去抱别人?”
她们不说话了。
黑雾静了一瞬。
然后,齐齐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是一种……懂了的笑。
“因为你早就是了。”红衣女人说,“你不是成了墙。你是墙生出来的。”
我愣住。
“你数过冷宫的地砖吗?”白发老妪忽然问。
我没答。
她替我说:“九十九块。每一块,埋着一个守钥者的骨灰。你每天擦地,擦的是她们的脸。”
我胃里一阵翻腾。
“你用的皂角粉,混了星尘。”少年模样的我低声说,“你呼吸的每一口气,都在吃她们的魂。”
“所以你早就不是人了。”红衣女人走近一步,伸手,轻轻碰了碰我胸口那道蓝光,“你是墙选中的新砖。比之前的都结实。因为你疼得最久,忍得最深,爱得最卑微。”
我往后退,脚跟撞上石棱。
“我不信。”我摇头,“我不愿做墙。”
“你早已是。”她看着我,眼神平静,“你不愿,可你做了。你不想,可你来了。你恨他,可你还想让他看你一眼。你怨命,可你还在画符。”
我张嘴,想反驳。
可一个字都说不出。
因为——她说得对。
我真的,还想让他看我一眼。
哪怕一眼。
就在这时,脚步声来了。
不是那种平稳的、量着步子走的。是跌跌撞撞的,像拖着断腿在爬。每一步都带着喘,带着血味。
我转头。
萧景珩站在裂谷边缘。
他脸上全是汗,混着血,从额角流下来。右臂的布条松了,血顺着指尖滴在青砖上,啪嗒,啪嗒。他看见我半身陷在黑雾里,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挽月……”他声音哑得不像话,“出来……求你……出来。”
我没动。
他往前冲。
一股力从星门里炸出来,像墙一样撞在他胸口。他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断柱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他没管。爬起来,又扑过来。
地面突然窜出几根发光藤蔓,蛇一样缠住他脚踝,把他拖倒在地。他挣扎,手抓着地,指甲翻裂,血糊了一地。
“别走!”他吼,“我知道错了!我都明白!我不该让她走!我不该怀疑你!我不该……不该把你关在冷宫三十年!”
我静静看着他。
他满脸是血,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困的兽。
“你明白的,从来不是我。”我轻声说。
他一僵。
“你明白的,是失去。”我说,“你明白的,是空。你明白的,是没人再为你擦剑,没人再半夜送药,没人再低头笑着叫你‘殿下’。”
他嘴唇抖着:“可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你对我多重要!我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那你想要哪个我?”我问。
他愣住。
“你要那个五岁就给你喂糖纸的林挽月?”我声音很平,“还是要那个二十岁为你挡刀、三十岁为你画符的林挽月?”
他张嘴,说不出话。
“你爱的,从来不是一个活人。”我说,“你爱的是一个影子。一个不会吵、不会闹、永远低头、永远温顺的影子。你叫她‘挽月’,可你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当这个月。”
他眼眶红了。
“可你恨的,是我。”我看着他,“因为我让你看见了。看见你所谓的深情,有多自私。看见你所谓的亏欠,有多虚伪。你恨我,因为我活着,却不属于你。因为我疼,却不求你救。”
他猛地闭上眼,一滴血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抬手,按向黑雾中心。
蓝光暴涨。
整片废墟被照亮,像白昼突降。地裂深处传来闷响,像是锁链断裂,又像是门轴转动。黑雾翻腾,像被煮沸。
就在这时——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清冷,遥远,像从星海尽头传来。
“回来。”
是沈知意。
“门后没有救赎。”她说,“你所求的答案,不在里面。你所求的解脱,也不在彼岸。”
我手停在半空。
“你一直在找的‘我是谁’,不在门后。”她的声音穿透黑雾,直抵我耳中,“在你敢不敢承认——你早就是守钥者。不是被迫,不是被选,是你一次次,亲手把自己钉在这儿。”
我低头,看着自己结痂的手腕。
“你说你不想做墙。”她声音轻了些,“可你早就成了最坚固的一块。因为你不是为使命而留,你是为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活成了墙。”
风突然停了。
连黑雾都不动了。
我站在那儿,手指微微发抖。
我想起五岁那年,他摔在假山上,哭得满脸鼻涕。我蹲在旁边,把糖纸一点点喂到他嘴边。
我想起十五岁,他被刺客围攻,我扑上去挡刀。血流了一地,我还在笑,因为他说:“挽月,别松手。”
我想起三十岁,他在大婚夜走向沈知意,我跪在冷宫,画了一夜的符,直到天亮。
我没有一刻,是真的想逃。
我怕的不是做墙。
我怕的是——我明明那么爱他,却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我怕的是——我耗尽一生,只为守着他去爱别人。
我怕的是——我死了,他也不会回头看一眼。
眼泪掉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恨。
是终于看清了。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像风。
“可我从未活过。”
六个字,说完,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断了。
我抬脚,踏进黑雾深处。
身体开始散。
不是痛,不是冷,是一种……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像终于可以闭上眼,不再看了。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珩还跪在地上,藤蔓缠着他的脚,血流了一地。他仰着头,望着我,嘴唇动着,像是在喊什么。
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了。
我转身,走进去。
黑雾吞没我的肩膀,我的腰,我的腿。
意识一点点淡去。
在彻底消散前,我听见九十九个声音,轻轻地说:
“欢迎回家。”
然后,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枚银簪,落在地上。
通体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被寒泉浸透。簪头刻着五个小字,深深凹陷:
**非自愿者,不得成墙**
风过处,簪身轻轻一颤。
突然,地面微动。
以银簪为中心,一道细密纹路缓缓浮现。线条流转,泛着微弱蓝光,像活物的血管,一跳,一跳。
那纹路——和沈知意胸前的星纹吊坠,一模一样。
星纹亮起刹那,远处星台残骸嗡鸣骤停。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
像一把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