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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蜕

双月之下,废后诏至

我醒了。

不是慢慢睁眼,是猛地被拽回来的。

像一根线,从喉咙里硬生生扯出来,勒得我胸口发紧,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我躺在冷宫废墟的石板上,后脑勺硌着一块碎瓦,疼得太阳穴突突跳。血早不流了,手腕上那道口子结了黑痂,硬邦邦地贴在皮上。可胸口——

我抬手按下去。

指尖刚碰上衣襟,就觉一股凉意顺着指腹钻进来,不是风,是光。蓝的,微弱,却在皮肤底下脉动,像活物的心跳。

我掀开衣领。

血符没了。

不是淡了,不是褪了,是翻过来了。

原本由外向内收束的封印纹路,全反了。线条倒转,走势逆流,蓝光从心口往外涌,一圈圈漾开,像水里扔了块石头,涟漪越扩越大,越亮越深。光不烫,但照得我锁骨发青,喉结发颤。

我盯着那光,手指抖得厉害。

这不是守门的符。

这是开门的引子。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气音,不是哭,也不是笑,就是一股气冲上来,撞在牙关上,又闷回去。

远处,脚步声来了。

不是萧景珩那种靴底踩碎枯枝的急躁,也不是侍卫列队巡夜的齐整。这脚步很轻,很稳,每一步落下来,都像量过似的,不快不慢,不重不轻,踏在青砖缝里,像踩在我耳膜上。

咚。

咚。

咚。

我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一滑,指甲刮过石面,发出刺啦一声。膝盖发软,腿肚子打颤,整个人歪向一边,额头又磕在瓦片上,眼前一黑。

我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

不能倒。不能在这儿倒。

可我动不了。

视线晃着,天上的双月偏了。银白那轮往西斜,青色那轮往东移,两道光不再平行,开始交错,像两把刀,慢慢绞在一起。

就在这时——

我看见她了。

站在星台方向的月光里。

穿的是我今夜那件素白中衣,袖口沾了灰,可干干净净,没一丝褶皱。头发松松挽着,几缕垂在颈侧,被风吹得微微飘。脸上没血色,却有光,嘴角弯着,是那种我从没对自己用过的笑——不讨好,不委屈,不卑微,就那么轻轻一提,像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

她看着我。

不是俯视,不是悲悯,是平视。

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张嘴,想喊“你是谁”。

没声。

只有一股热气冲出来,带着血味,呛得我猛咳,咳得肩膀发抖,咳得眼前全是金星。

她没动。

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动作很轻,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猛地记起来——

刚才,影子离开时,也是这么点的。

不是我点的。

是它。

我浑身一僵,后背冷汗唰地冒出来,浸透单衣,黏在脊梁骨上。

我死死盯着她。

她也看着我。

三息过去。

她转身,迈步,朝我走来。

不是跑,不是扑,是走。一步一步,踏在碎石和荒草上,裙角扫过地面,没沾半点灰。

我往后缩,手肘撑地,想退,可身后就是断墙,退无可退。

她停在我面前,半尺远。

我仰着头,脖子酸得发疼。

她低头看我,目光扫过我结痂的手腕,扫过我散乱的头发,扫过我沾着灰的下巴,最后,落在我眼睛上。

她笑了。

这次,嘴角没动,是眼睛弯的。

那双眼里,没有林挽月的温顺,没有林挽月的隐忍,没有林挽月的小心翼翼。

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疼吗?”她问。

声音是我的。

可调子不对。太平了,没起伏,像一口古井,丢块石头下去,连个回音都不给。

我没答。

她也不等我答。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我自己——头发散着,脸色惨白,眼底全是红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纸。

她伸出手。

不是打我,不是扶我,是朝我伸过来,掌心向上,摊在我面前。

我盯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指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浅疤——那是我十岁画符时,被朱砂笔划破的。我记得。

可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会用这种姿态,把掌心朝上,摊给别人看。

“你怕什么?”她问。

还是那声音,还是那调子。

我喉咙发紧,想说“我怕你”,可舌头像被钉住了。

她忽然往前凑了一点。

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我没躲。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

她呼出的气拂在我脸上,温的,带着一点极淡的、类似雪松的味道——不是我用的冷宫皂角味,也不是我枕下藏的那支青玉簪的凉意。

是另一种气息。

陌生,却熟悉。

像十年前,徐嬷嬷第一次教我辨认星轨图时,手里那卷旧竹简的味道。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怕的,从来不是我。”

我眼眶一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说对了。

我怕的不是她。

我怕的是,我认不出她。

我怕的是,她比我更像林挽月。

她忽然抬手,不是碰我脸,是轻轻拨开我额前一缕湿发。

指尖冰凉,却不像冷,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青玉。

我眼皮一跳。

她收回手,站起身,又朝我伸出手。

这次,是拉我。

我盯着那只手,没动。

她没收。

就那么悬在半空,等着。

风忽然大了。

双月彻底错开,银白那轮压进青色那轮里,天光一暗,四周的影子猛地拉长、扭曲,像活过来的墨汁,朝我们脚边爬。

我听见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震动,是叹息。

低沉,悠长,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满足。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你画错了符。”

我一怔。

“北辰逆符,”她看着我胸口,“是镇魂的。可你画反了。心念一偏,符就倒。你心里想的不是‘守住’,是‘毁掉’。”

我嘴唇发干:“……不是。”

“是。”她打断我,“你割腕时,想的是他推开你的手。你画符时,想的是他叫沈知意名字的嘴。你嘶喊时,想的是‘我凭什么替她活着’。”

我胸口一闷,喉头腥甜。

她俯身,离我更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所以,它听到了。”

我猛地吸气。

她直起身,不再看我,目光投向星门方向。

“门没关。”她说,“只是换了个守法。”

我顺着她视线看去。

星门残垣还在那儿,巨石倾颓,裂缝里黑雾比先前浓了,丝丝缕缕往外冒,可不再躁动,像被驯服的蛇,盘在石缝里,静静吐信。

而那黑雾之中,隐约浮起一道轮廓。

不是人形。

是墙。

一面高不见顶、厚不见底的暗红石墙,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凹痕,像被无数双手抠出来的,又像……无数张嘴,张着,无声呐喊。

我认得那墙。

我梦见过。

在每一次画符到天亮的夜里,在每一次替他挡刀后的昏沉里,在每一次跪在冷宫擦地、指甲翻裂的剧痛中——

那墙,一直在我识海深处。

它不是封印。

它是容器。

我才是墙里的砖。

她忽然抬手,指向那堵幻影之墙。

“你数过吗?”她问。

我没说话。

她替我答:“九十九块砖。九十九任守钥者。每一任,都以为自己在护门。其实,门从来不需要护。它需要的,是一堵能吸尽所有不甘、所有爱恨、所有未出口的话的墙。”

我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缝里全是泥。

“你不是第一个想毁门的。”她声音平静,“你是第一个,让门开始怕你的。”

我抬头看她。

她正望着我,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确认。

“林挽月。”她叫我的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修饰,“你的心,还跳着。”

我一怔。

她忽然抬手,不是打我,不是推我,是轻轻按在我左胸上。

隔着薄薄衣料,她的掌心贴着我心跳的位置。

我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羞耻,不是因为慌乱。

是因为——

她按下的地方,那蓝光骤然暴涨,像被点燃的灯芯,顺着她掌心往她手臂上窜,一寸寸,亮得刺眼。

她没躲。

就那么按着,任那光爬上她手腕,爬上她小臂,最后停在肘弯,像一道发光的镣铐。

她低头看着那光,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冷的笑。

是释然的,疲惫的,像走了千里路的人,终于看见驿站的灯。

“它认你。”她说,“可它也怕你。”

我胸口发烫,不是因为光,是因为她这句话。

她慢慢收回手。

光没跟着走,留在她手臂上,像一道发光的烙印。

她转身,不再看我,朝星门方向走去。

我哑着嗓子,终于挤出一个字:“……等等。”

她没停。

我撑着墙,踉跄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手撑在地上,指甲陷进土里。

“你到底是谁?”我嘶声问。

她脚步一顿。

没回头。

月光落在她肩头,勾出一道清冷的线。

“我是你不敢写的那句批注。”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写在《守钥录》最后一页,被徐嬷嬷亲手抹掉的那句。”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守钥录》……那卷竹简……我十五岁那年,枕边多出来的那本……扉页写着“非自愿者,不得成墙”……

我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只有一道墨迹未干的横线,像被人急急抹去的字。

她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盯着她背影,喉咙里像塞了团火。

“你拿走我的心,”我听见自己声音发抖,“你要干什么?”

她脚步没停,可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

像卸下什么重担。

“还它自由。”她说。

然后,她抬起手,朝星门方向轻轻一挥。

不是施法,不是结印。

就是那么一挥。

我胸前那道逆转的蓝光,猛地一跳。

紧接着——

轰!

不是炸,是涌。

蓝光从我心口喷出来,不是光柱,是光流,像决堤的河,直冲星门残垣。

光流撞上石壁,没散,没反弹,是融了进去。

石缝里的黑雾剧烈翻腾,像被泼了滚油,嘶嘶作响,迅速退缩,缩回裂缝最深处,再不敢露头。

而那堵幻影之墙,在光流冲刷下,开始剥落。

不是崩塌,是褪色。

暗红褪成灰白,灰白褪成透明,最后,整堵墙化成无数细碎光点,像夏夜萤火,缓缓升空,飘向双月交汇之处。

我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飞走。

没哭。

就是觉得……空。

特别空。

像被人从里到外,掏干净了。

她走到星门残垣前,停下。

没进门。

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最深的裂缝。

黑雾本能地退开,不敢碰她。

她侧过脸,终于回头看我。

这一次,她没笑。

只是静静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忘了呼吸。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我骨头缝里:

“下次见面,别叫我‘她’。”

“叫我名字。”

我嘴唇动了动,想问“你叫什么”。

可她已经转身,抬脚,跨过那道裂缝。

身影没入黑雾。

没消失。

是融了进去。

像水滴入海。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道蓝光还在跳,一下,又一下,不疼,却让我站不稳。

远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比刚才更近。

咚。

咚。

咚。

我慢慢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月光下,石径尽头,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穿的是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把我亲手擦过七次的佩剑。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萧景珩。

他回来了。

我下意识抬手,想摸胸前那道蓝光。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很凉。

像井水。

我慢慢放下手。

没躲。

就站在那儿,等着。

他走近了。

月光照亮他脸。

胡子没刮,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右手缠着染血的布条,是割掌留下的。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

没说话。

只是盯着我,从我散乱的头发,看到我结痂的手腕,看到我胸口那道幽幽发亮的蓝光。

他喉结动了动。

“你……”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你把它……放出来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看着他。

他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想碰我胸口那道光。

我往后一退。

他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接过我递的药碗,曾经为我拂去肩头落花,曾经在夺嫡夜里,死死攥着我的手腕,说“挽月,别松手”。

可现在,它悬在那儿,像一根断掉的线。

他眼底有血丝,有痛,有茫然,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爱。

是恐惧。

他怕我。

怕我胸前这道光。

怕我身后那扇门。

怕我……不是林挽月。

我张了张嘴。

想说“我不是”。

可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极轻的:“你找沈知意?”

他身子一僵。

“她不在那儿。”我抬手指向星门残垣,“她走了。真走了。”

他顺着我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黑雾已退,只剩一道细长黑线,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他没说话。

只是慢慢收回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拳头,忽然问:“你记得我五岁那年,第一次见你吗?”

他一怔。

我笑了下,很轻:“你摔在御花园假山上,膝盖破了,哭得满脸鼻涕。徐嬷嬷不许我扶你,说太子不能让人看见狼狈。我就蹲在旁边,把糖纸剥开,一点点喂到你嘴边。”

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记得。”我声音很平,“可你记得,我喂你糖纸时,左手小指上,也有一道口子吗?”

他摇头。

“那道口子,是我偷了徐嬷嬷的朱砂笔,自己划的。”我盯着他眼睛,“因为那天,你叫了我一声‘挽月’。我心想,要是我也流血,就能和你一样疼了。”

他嘴唇抖了抖,没出声。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退。

我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血腥和汗味的冷香。

我抬手,不是打他,不是推他,是轻轻碰了碰他右耳后那颗小痣。

他浑身一颤。

“你总说,我像她。”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你从来不知道,我连模仿她,都学不像。”

他眼眶红得厉害,却没眨眼。

“她走路不低头。”我收回手,“她说话不带尾音。她生气时,不是咬嘴唇,是抿着嘴角。”

我顿了顿,看着他眼睛:“你爱的,从来不是我。”

他喉结狠狠一滚。

“可你恨的,”我盯着他,“是我。”

他猛地闭上眼。

我没再说话。

风起了。

双月彻底交汇。

银白与青色融成一道冷光,照在我脸上,也照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等。

我转身,朝星门方向走去。

他没拦。

我走了三步,停住,没回头。

“萧景珩。”我叫他名字,“你这一生,只爱过两个人。”

“一个是沈知意。”

“一个是你自己。”

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抬脚,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和他刚才来时一样。

平稳。

不快。

不慢。

我走向那扇门。

走向那道裂缝。

走向……她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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