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那儿,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落在身下那圈符文上,像敲鼓,轻轻的,一下,又一下。每滴进去一次,地底就抖一下,像是睡着的人被针扎了脚心,抽搐一下,又沉回去。
双月还挂在天上,一个银白,一个泛青,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裂开的地面上,像一道黑线,正好压在最深那道缝上。
藤蔓贴着地,枯黄干瘪,可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动。不是风,是里头有东西在爬,在顶,在撞门。
我知道那是它醒了。
刚才那一声“知意——!!!”还在耳朵里回荡。萧景珩的声音,撕破喉咙的那种喊,带着血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逼出来的。我听见了。我也知道——他进去了。
他被拖进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痛。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从胸口捅进去,转了一圈,又慢慢拔出来。
我早该想到的。三支星图,一支指向她,一支指向我,一支指向密室。他是奔着沈知意去的,可最后抓住他的,是我这张脸。
他以为那是她。
可那不是她。
那是我。
林挽月。
东宫最低等的宫女,连主位都不是,连个封号都没有。他从小叫我“挽月”,可喊了十几年,也没喊出过半分真心。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总有一层雾,像是透过我在看谁。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在看沈知意。
所以他才会扑上去,不挣扎,不怀疑,任那只手把他拽进门缝。因为他以为,那是她终于回头了。
可我不是她。
我从来不是。
“你听见了吗?”我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讲,“他最后一声,叫的是‘知意’。”
没人回答。
只有血滴在符阵上的声音,嗒。嗒。嗒。
我低头看手腕。刀口不深,但一直流。我不止一次割过这里。第一次是三年前,他在夺嫡夜里中毒,我割腕喂药,血混进汤里,他喝下去,活了。第二次是去年冬,冷宫结冰,我跪着擦地,指甲翻了,血渗进砖缝,没人看见。第三次,是今夜。我用发簪划开皮肉,画下北辰逆符,血成了墨。
每一次,都是为了守住什么。
可这次,我想不通了。
守什么?守这个宫?守这个人?守一个错认我的帝王,和一个早已踏星而去的皇后?
我闭上眼。
识海突然翻涌。
不是幻觉,是它来了。
画面炸开——
我看见萧景珩。他悬在半空,四周漆黑,只有锁链缠着他,一圈又一圈,从脚踝绕到脖颈。他浑身是血,甲胄碎裂,脸上全是灰和汗。他抬头,目光直直穿过虚空,盯住我。
“是你!”他吼,声音像炸雷,“是你引我进去的!是你用她的声音骗我!是你害我进这鬼地方!”
我猛地睁眼,胸口一闷,喉头腥甜。
不是他说的。
是他心里想的。
这念头像毒蛇,顺着血脉往脑子钻。他恨我。他真的恨我。哪怕他以为抓住的是沈知意,可睁开眼看到我的脸,第一反应就是恨。
我咬牙,指甲抠进掌心。
疼让我清醒。
可清醒又有什么用?我清清楚楚知道,他不爱我。我清清楚楚知道,我做的一切,他要么看不见,要么当成理所当然。可我还是做了。我替他挡刀,我为他熬药,我跪在冷宫画符到天亮,只为封住这扇门,不让她走——不让他疯。
可现在呢?
他进去了。
而我坐在这里,血快流干了,还在替他守门。
“若守护的是谎言,”我哑着嗓子说,“是错认,是轮回的牺牲……我宁可毁了这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轰然一震。
不是轻轻抖,是整块地裂开,像被人从底下掀起来。我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头顶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砸在肩上,生疼。
藤蔓暴起。
不是一根,是几十根,从地缝里弹出来,像活蛇,带着湿泥和腐臭味,缠上我的脚踝、手腕、脖颈。它们勒得不紧,但有力,一点点把我往地裂中心拖。
我挣扎,可动不了。
视野开始旋转。蓝光暴涨,从裂缝里喷出来,像水柱,冲上半空,又洒下来,落在我脸上,冰得我一颤。
然后,我看见了她。
沈知意。
她站在一片光流之中,脚下是星海,头顶是双月。她穿着那身星纹长袍,银瞳冷澈,像两粒不会融化的雪。风吹起她的发,她没看我,目光越过我,望向远处。
“知意!”我喊,声音发抖,“你回来!你告诉他!我不是你!我不是他的替身!我不是……”
她缓缓转头。
第一次,她正眼看我。
“你不是我替身。”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刀,“也不是他的影子。”
我愣住。
“你是林挽月。”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悲悯,“却被当成工具用了百年。”
“什么?”我喉咙发紧。
“守钥者。”她说,“不是为了守护星门,是为了堵住地底的漏洞。每一任守钥者,都选命格相似的女子——孤女、宫婢、无依无靠、心甘情愿牺牲。因为这样的人,最好控制,最不会反抗。”
我呼吸一滞。
“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在守护?”她摇头,“你只是墙。隔在星海与地底之间的墙。你的血,你的命,你的痛苦,都是封印的材料。他们不需要你这个人,只需要你这种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千百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
“不……不可能……我自愿的……我……”
“你自愿?”她冷笑,“你五岁入宫,十岁被徐嬷嬷选中,十二岁开始记星经,十五岁学会画符。你以为是巧合?你早就被挑中了。从你父亲战死那天起,你就注定要坐在这里,流血,直到死。”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眼泪突然涌出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信了。
我信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因为我太像了。太顺从,太安静,太愿意为别人付出一切。我甚至不敢求他抬我为妃,因为我怕……怕他觉得我贪心,怕他讨厌我。
所以我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低,低到尘埃里,低到连自己都看不见。
可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是看不见。
是有人,不想让我看见。
“我不是工具。”我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林挽月。”
她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光流卷起她,她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我喊,“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扛?”
她停下,背对着我。
“因为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说,“我踏进星门那一刻,才看清这一切。可我已经走了。而你……还在这里。”
然后,她消失了。
光灭了。
我一个人坐在废墟里,四周死寂。
藤蔓还缠着我,可它们不动了,像死了一样。
我低头看手腕。血还在流,但变慢了。符阵上的光暗了一圈。
我知道,封印松了。
地底的东西,快出来了。
我抬起手,摸出发簪。
青玉的,他送的。不贵重,宫里随便哪个宫女都能有一支。可我一直留着,洗头时取下,睡觉时压在枕下。因为那是他唯一一次,亲手递给我的东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抵在脖颈上。
刀锋很凉。
我闭眼,用力一划。
血喷出来,溅在空中,像红雾。
我没叫。
痛是尖的,钻进骨头里。可我心里,突然轻松了。
我用手指蘸血,在胸前画符。
不是北辰,不是星轨,不是任何古籍里的阵法。
是我自己想的。
一笔,一划,都带着恨,带着不甘,带着——我要做我自己。
血顺着胸口往下流,浸透衣襟。我画完最后一笔,猛地抬头,对着天空嘶喊:
“我名挽月!不为萧景珩而活!不为沈知意而存!我为此身立誓——此心自主,此命自掌!”
声音落下。
天地静了一瞬。
然后——
轰!
符阵爆开蓝光,像火山喷发,直冲云霄。地裂剧烈震动,裂缝开始收拢,一块块石板从地下拱起,拼合成完整的地面。藤蔓枯萎,断裂,化成灰烬,随风飘散。
空气里弥漫着焦灰味,还有……铁锈味。
钟声响起。
第七响。
悠长,沉重,回荡在九重宫阙之上。每一响,都像敲在人心上。
我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我做到了。
我守住了门。
可就在这时——
地底传来一声笑。
很低,很哑,像是从极深的地方爬出来的。不是人声,不像话,更像野兽磨牙的声音。
“祭品已收。”那声音说,“钥匙将归……守墙之人,也终将成为门的一部分。”
我浑身一僵。
祭品?
谁是祭品?
萧景珩?
还是……我?
我想站起来,可腿软得撑不住。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我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血符,正在慢慢褪色。
力量被抽走了。
我撑着地面,想爬,可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额头磕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我躺在那儿,动不了。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可就在彻底昏过去前,我看见了。
我的影子。
它原本趴在地上,贴着我的身体。
可现在——
它缓缓站了起来。
不是跟着我动,是自己动。
它站得笔直,轮廓清晰,像另一个人。它没看我,转身,迈步,一步一步,走向星门的方向。
我张嘴,想喊。
发不出声。
想伸手,抬不起手。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走远,消失在夜雾里。
最后,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轻得像风:
“……那就让我看看,门后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