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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之人

双月之下,废后诏至

我踩进密道的时候,脚底碾碎了一片干硬的东西。

咔。

声音很轻,像踩断了枯枝,又像踩裂了冻住的壳。低头看,地上一层黑红斑驳的印子,已经干透了,贴在石缝里,像锈,又像血。我靴子一沉,那层壳裂开,底下渗出一点暗色的湿痕,慢慢爬上我的鞋面。

我没有停。

三支星图在我手里,一支向前指,一支斜斜回望冷宫的方向,一支垂向地面裂口,微微震着。它们不是死物,是活的。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跳,像脉搏,像呼吸。尤其是那支指向地底的,几乎要从我掌心挣出去。

我攥紧了。

“这次我不会再错。”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石壁间撞了一下,反弹回来,像是另一个人在接话。我抬头,密道低矮,头顶浮着几粒蓝光,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又像是谁洒落的灰烬。它们不规则地飘着,忽明忽暗,照得四壁湿滑如镜。

血从墙上渗出来。

不是流,是渗。顺着石缝一条条往下爬,像泪,像汗,颜色深得发乌。有一滴落在肩上,我没躲。它顺着甲胄边缘滑进衣领,冰得我后颈一缩。

这地方我来过。

没走过,但梦过。梦里我跪在这条道上,怀里抱着一个人,她的脸我看不清,可我知道是她。沈知意。她闭着眼,手垂下来,指尖滴着血。我喊她名字,她不动。我掐她人中,掐出一道红痕,她还是不动。然后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现在我走着,每一步都像踩进那个梦里。

转角风突然大了。

不是从前面吹来的,是从背后。我回头,什么都没有。可风里有声音。

“娘娘才是该站在日光下的人。”

我猛地站住。

那声音清清楚楚,女声,低,软,带着点雨后的湿气。是林挽月的声音。

我闭眼,再睁。眼前空荡荡的,只有浮游的蓝光。可我知道刚才不是幻觉。那句话——她说过。那天雨下得狠,我罚她在廊下跪着,她捧着药碗,膝盖泡在水里。皇后病了,她去送药,半路撞见我。我没理她,她却跪下来,把药递给我。

“娘娘才是该站在日光下的人。”她就这么说了一句。

我当时没懂。现在懂了。她不是在夸皇后,是在贬我。她是在说,沈知意配不上我,不配站在我身边,不配穿那身凤袍。

可她错了。

沈知意不是日光下的人,她是星海来的人。她不属于这宫墙,不属于这人间。她走得对。

但我不能让她走。

我往前走,脚步比刚才重。石壁上的血痕越来越多,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黏在袖子上,拉出细丝。我不管。指甲抠进掌心,疼让我清醒。

“你从来不是她。”我对着空气说,“你只是个宫女,连主位都不是。”

可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虚。

林挽月不是主位,可她在我屋里待的时间,比沈知意多十倍。我发烧,是她守一夜;我被父皇责骂,是她默默端来一碗热汤;我夺嫡最险那年,刺客入府,是她扑过来替我挡刀,伤在脚踝,留下一道疤。

她从不提。

沈知意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林挽月那天夜里去了冷宫,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可星台法阵反噬,冷宫塌了半边,藤蔓疯长,缠住整个废墟。后来老太监说,看见她跪在阵心,手腕滴血,画符到天亮。

她图什么?

我不信她图情。她若真有情,早该求我抬她。可她没有。她主动请去冷宫洒扫,说“奴婢福薄,不敢近贵人”。

放屁。

她就是想让我难受。让我看见一个不要名分的人,活得比我皇后还像个人。

我咬牙,加快脚步。

深处有声音。

“景珩……”

我顿住。

那声音——

“你来了?”

我喉咙一紧。是沈知意的声音。轻,软,带着一丝倦意,像她刚睡醒时叫我。可这声音不该在这儿。她走了。她踏进星门,光化消散,不可能回来。

可它就是在这儿。

“知意?”我往前冲了两步,“是你吗?”

“嗯。”声音又响,这次更近,像是贴着石壁传来的,“我等你很久了……进来吧。”

我喘起来。心跳撞着胸口,一下比一下重。星图在手里抖得厉害,那支指向冷宫的,突然“啪”一声断了。我低头看,断裂处飘出星尘,像沙一样从指缝漏下去,落地就没了。

我不管。

“我来了,我来找你。”我对着墙说,“我不让你一个人走。”

“你从来……都没懂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有点难过,“你只懂你要留住我。”

“我就是要留住你!”我吼回去,“你是我的皇后!是我的妻子!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我不是你的。”她说,“我从来不是。”

我愣住。

这句话像刀,插进胸口,不流血,但闷。我想反驳,可嘴张着,说不出话。

她是对的。我们成婚三年,同床不同梦。她睡里侧,我睡外侧。她从不靠我,我也不碰她。我们说话不超过十句一天。她看星象,我批奏折。她像一尊玉雕,好看,冷,离我很近,又很远。

可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

我睡不着。

我坐在她坐过的窗边,摸她用过的茶杯,闻她留下的香气。我翻她抄的星经,一页一页,字迹清瘦,像她的人。我突然明白,我不是爱她的美貌,不是爱她的身份,我是怕失去她那种“不为我所动”的样子。

她不讨好我,不依附我,不争宠。她站在那儿,就像在说:你可以杀我,可以废我,但你不能让我低头。

而林挽月——她什么都低头。

所以我更恨她。

“开门。”我对着前方喊,“我来带你回去。”

“你带不回我。”她说,“但你可以进来。”

“进哪里?”

“门后面。”

我走到尽头。

石门立着,高得看不见顶,宽得伸手摸不到边。门身刻满符文,有些像星轨,有些像锁链,中央有两个凹槽,手掌大小,左右各一。门缝紧闭,可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像呼吸,像心跳。

我拔出腰间短刃,划开手掌。

血涌出来,热的。我按进左槽。

“以心承誓,以血通门。”我念出小时候听过的句子。父皇喝醉时说过,这是古誓,是帝王与天地订约的词。

血被吸进去的瞬间,整条密道猛地一震。

石壁哗哗掉渣,血从裂缝里喷出来,不是滴,是喷,像谁在墙后割了动脉。浮空的蓝光突然加速旋转,拼成一行字:

“以奴身承神罪,代偿者归位。”

我认得这句。

星台那一夜,沈知意踏入星门前,我冲进去,割腕献祭。血溅上法阵时,就有这行字闪现。当时我以为是挽留她的钥匙。

现在我知道,这是召唤祭品的咒。

我右手还握着星图,那支指向地底的,此刻烫得惊人。我把它插进右槽。

门缝——动了。

“吱……”

一声轻响,像是锈住的门轴被推开。缝隙不到一寸,可里面吹出的风,冷得刺骨。

然后,我看见了她。

一只手伸出来。

苍白,修长,指甲泛青,像泡过水的纸。它精准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女人。

我本该挣开。

可我没有。

因为那一刻,我脑子里炸开一个念头——

**是她回来了。**

“知意!”我声音发抖,“真的是你?”

那只手不答,只用力一拽。

我整个人往前扑,膝盖撞上石门,骨头疼得发麻。可我不松手。我另一只手死死抠住门框,指甲崩裂,血混着石屑往下掉。

“别走!这次我不会再错认!”我吼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怕我又把你当成别人!可这次不会了!我认得你!我认得你的手!”

那只手继续拉。

我半边身子已经被拖进门缝,头卡在边缘,视线被迫仰起。门内黑暗如墨,可就在那一片黑里,一张脸缓缓浮现。

眉眼柔和,鼻梁挺直,唇色淡粉。

是林挽月的脸。

我浑身一僵。

“你……?”

她嘴角动了动,慢慢扬起。笑得很轻,可眼睛——

**全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颗眼球像两口深井,黑得能吸走光。她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熟透的果子,随时能摘。

“欢迎回来,祭品。”她开口,声音却不是她的。

低哑,破碎,带着铁锈味,像从极深的地底爬出来的。

我猛地挣扎,手抠着门框,腿蹬着地面,石屑飞溅。可那股力道太大,门像活了一样,开始收拢,挤压我的头和肩膀。

“知意——!!!”

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个名字。

声音在密道里炸开,撞上石壁,反弹成无数个“知意”,层层叠叠,像哭,像笑,像诅咒。我听见自己小时候叫她,听见大婚那夜叫她,听见她转身进星门时叫她。

可没有回应。

那只手越收越紧,我的骨头发出咯吱声。视野开始黑,耳朵嗡鸣。最后看见的,是那张脸——林挽月的脸,漆黑的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然后,门合上了。

一切安静。

只剩一支星图,躺在血泊里,指向冷宫方向。

——

冷风卷着灰烬,在废墟上打转。

我坐在角落,背靠着破箱子,火光刚灭。蜡烛烧完了。

手腕上的烙印突然剧痛。

像烧红的铁直接按进皮肉,我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我低头看,血月图腾在皮下蠕动,红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应什么。

脚踝那道疤也烫起来。

我抬手摸了摸影子。地上的黑影裂得更深了,从胸口一直撕到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可它还站着。

我没动。

直到听见那一声嘶吼。

“知意——!!!”

声音很远,可我听得清。是萧景珩。

我眼皮一跳。

他知道错了。

可已经晚了。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我自己听见:“他不该进去……”

地面微颤。那些枯黄的藤蔓残根,突然抽了一下,像睡着的蛇,被惊醒。

远处,第二声“咚”响起。

比上次更沉,更近。

像是某种东西,正从门后,一步一步,走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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