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清茗轩。
这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茶楼,临水而建,晨间薄雾未散,檐角风铃轻响,颇有几分出世之韵。阮风楠踏进雅间时,顾清弦已经在了。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月白常服,墨发半束,正垂眸煮茶。氤氲水汽萦绕在他清冷眉眼间,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
恍惚间,阮风楠仿佛看到十年前那个站在海棠树下的少年。
“来了。”顾清弦抬眸,声音平静,“坐。”
阮风楠敛了心神,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清新的茶案,距离不远不近,恰似他们如今的关系。
“尝尝,今年新到的明前龙井。”顾清弦将一盏茶推至她面前。茶汤清碧,香气清幽。
阮风楠执盏浅啜,茶香沁脾。“好茶。”
顾清弦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半晌,才缓缓开口:“南城春风楼的案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阮风楠动作微顿,抬眸看他:“太傅对此案有兴趣?”
“兴趣谈不上。”顾清弦放下茶盏,目光与她相对,“只是提醒你,春风楼背后是永昌侯府。你救下的那个少年,如今已是永昌侯府要捉拿的‘逃奴兼窃贼’。”
果然。阮风楠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傅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顾清弦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有人将状纸递到了我案前,请我‘主持公道’。”
“永昌侯府?”
顾清弦默认:“永昌侯虽无实权,却是圣上表亲,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她府上的人递来的状纸,我不好直接驳回。”
阮风楠沉默片刻:“所以太傅今日邀我,是来当说客的?”
“不。”顾清弦看着她,眼神深了深,“我是来提醒你,若想护住那个少年,需有万全准备。永昌侯府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咬定‘盗窃’之罪,便是想将此事闹大。”
“盗窃……”阮风楠指尖轻敲桌面,“晚枫说他只是打碎了一个玉壶。”
“一个前朝官窑的玉壶,价值千金。”顾清弦补充道,“这是永昌侯府报上来的失物清单。若罪名坐实,依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
阮风楠眸光一凝。
“当然,你若执意要保他,”顾清弦继续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
“什么办法?”
顾清弦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阮风楠面前。“这是晚枫的奴籍销档文书。只要你签字画押,承认他是你阮府私下采买的仆役,此前一切纠葛便与你无关,永昌侯府也只能追究春风楼管教不严之责。”
阮风楠拿起文书细看,格式严谨,条款清晰,确是官府正式文书。有了这个,晚枫便不再是逃奴,而是合法转入她名下的仆役。
“条件呢?”她看向顾清弦,“太傅不会无缘无故帮我。”
顾清弦指尖微蜷,声音低沉了几分:“我需要你……暂时疏远那个少年。”
阮风楠挑眉:“什么意思?”
“永昌侯府盯着他,也盯着你。”顾清弦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水波,“你若表现得太过在意他,反而会害了他。最好的办法,是让所有人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救了个奴仆,转头就忘了这回事。待风头过去,再作安排。”
这话听起来合理,阮风楠却捕捉到他语气中一丝几不可查的异样。
“这也是永昌侯府的条件?”
“是我的建议。”顾清弦转回头,目光与她相接,“风楠,京城水深,有些时候,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他又唤她“风楠”了。不是“阮侍郎”,而是“风楠”。
阮风楠心头微震,却并未表现出来。她垂眸看着手中的文书,沉吟片刻:“若我不同意呢?”
“那么永昌侯府明日就会将状纸递到大理寺。”顾清弦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到时,不仅那个少年难逃罪责,你也会被卷入‘包庇逃奴、妨碍公务’的指控中。虽然以你的身份,未必会有大碍,但官声受损,得不偿失。”
雅间内陷入短暂寂静,只有煮水声咕咕作响。
许久,阮风楠才缓缓开口:“清弦,你实话告诉我,这真的是永昌侯府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顾清弦执壶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阮风楠,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有区别吗?”他轻声反问。
“有。”阮风楠直视着他,“若这是永昌侯府的威胁,我自有应对之法。但若这是你的建议……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十年过去,我们之间只剩下了这样小心翼翼的算计。
顾清弦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有些事,知道太多并无益处。你只需明白,我……不会害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阮风楠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那枚刻着“珍重”的玉佩,想起他昨夜那句“京城不太平”的提醒。
或许,他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文书我收下。”阮风楠最终道,“但我不会签字。”
顾清弦抬眸。
“晚枫不是货物,可以随意买卖转移。”阮风楠语气坚定,“他是人,有自己的意愿。这份文书,我会让他自己决定是否接受。至于疏远……”她顿了顿,“我自有分寸,谢谢你。”
顾清弦静静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欣慰,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苦涩?
“你还是老样子,”他轻叹一声,“认定的事,谁都劝不动。”
这话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怀念,让阮风楠心中一软。
“你也是老样子,”她看着他的眼睛,“总喜欢把事都藏在心里。”
顾清弦微微一怔,随即移开视线,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不必了。”阮风楠起身,“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告辞了。今日……多谢。”
她拿起那份文书,转身走向门口。
“风楠。”顾清弦忽然叫住她。
阮风楠停步,没有回头。
“小心永昌侯府,”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还有……小心你身边的人。”
阮风楠心中一凛,没有追问,只是轻轻颔首,推门离去。
雅间内重归寂静。
顾清弦独自坐在茶案前,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许久,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枚“楠”字玉佩贴着他的心跳,微微发烫。
“对不起,风楠。”他低声自语,眼中满是痛楚。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阮府的方向。晨雾渐散,街市开始喧闹,新的一天开始了。
阮风楠回到府中,并未立刻处理公务,而是先去了西厢。
晚枫正在院中扫地,动作已比前两日熟练许多。见到阮风楠,他眼睛一亮,放下扫帚快步走来:“大人,您回来了。”
“嗯。”阮风楠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将那份文书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晚枫疑惑地接过,展开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发白:“这……这是……”
“这是你的奴籍销档文书。”阮风楠语气平静,“签字画押后,你便正式是我阮府的仆役,不再是逃奴,春风楼和永昌侯府也无法再追究你。”
晚枫手指微微发抖:“大人……是要留下我吗?”
“不是我是否要留下你,”阮风楠看着他,“是问你,是否愿意留下。若你愿意,便签字;若你不愿,我也可以给你一笔银两,送你离开京城,找个安稳地方重新生活。”
晚枫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
“我……我可以留下吗?”他声音发颤,眼中泛起水光,“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阮风楠点头,“但你要明白,一旦签字,你便打上了阮府的烙印。今后无论荣辱,都可能与我、与阮府牵连在一起。京城并不太平,留在府中,未必就绝对安全。”
晚枫几乎没有犹豫,跪下道:“我愿意留下!大人救我于水火,给我容身之处,教我识字明理……晚枫此生,愿追随大人左右,为奴为仆,绝无怨言!”
他说得急切,眼中满是真挚。
阮风楠扶他起来,将笔递给他:“想清楚再签。签了,便没有回头路了。”
晚枫接过笔,在文书上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在抖,字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写完,他抬头看向阮风楠:“大人……谢谢您。”
看着他,只觉心中苦涩蔓延。
他分明是笑着的,可是泪水却不自觉的滴落。
她俯视着文书上那个歪歪斜斜却清秀的签名,心中微软。她取出自己的印章,在文书上盖下。
“从今日起,你便是阮府的人了。”她收起文书,“但你不必自视为奴仆。在府中,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余时间,跟着先生好好读书。若有其他想学的,也可告诉我。”
晚枫用力点头,笑得灿烂。
阮风楠抬手,想替他擦泪,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傻瓜。今日的功课莫要耽误。”
“是!”晚枫抹了把眼泪,一边走,一边扭头看她。
他的笑容干净明亮,像破云而出的阳光。
阮风楠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想起顾清弦那句“小心你身边的人”。
身边人……是指谁?晚枫?还是府中其他人?
她眸光微沉,转身走向书房。有些事,她需要好好查一查了。
午后,刑部衙门。
阮风楠处理完几份卷宗,正打算回府,却见青霜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大人,出事了。”
“何事?”
“春风楼……昨夜失火了。”
阮风楠手中笔一顿:“什么?”
“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但烧毁了几间厢房。”青霜压低声音,“更蹊跷的是,楼中管事李妈妈……被发现死在自己房中,是中毒身亡。京兆府已经介入,初步判定是……畏罪自杀。”
阮风楠放下笔,眸中闪过锐光。
春风楼失火,管事身亡,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永昌侯府有何反应?”
“永昌侯今日一早便进宫去了,据说在太后面前哭诉,说有人要害她侯府,请求严查。”青霜道,“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春风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遭此横祸。”
不该得罪的人……是指她吗?
阮风楠冷笑。这手法,未免太拙劣了些。
“去查,”她沉声道,“昨夜有哪些人出入春风楼,李妈妈死前见过谁,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是。”
青霜退下后,阮风楠独自坐在案前,指尖轻敲桌面。
永昌侯府这一手,是想将水搅浑,还是另有图谋?顾清弦知道这件事吗?若他知道,那句“小心永昌侯府”,也大抵就是指的这个了。
若真是如此,他今日在清茗轩的表现,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复杂眼神,便都说得通了。他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用他的方式提醒她、保护她。
可若真是保护,为何又要她疏远近枫?
阮风楠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清弦清冷孤寂的身影。十年了,他究竟背负着什么,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他们之间,除了未了的情愫,是否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密布。
雨,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