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夕阳把柏油路烘得暖融融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落在赵忘祺脚边。他攥着那张朱砂符纸,指尖的温热感一路渗进掌心,和夏末的燥热搅在一起,让他心头发闷。速写本被紧紧抱在怀里,画纸上“中微子聚合现象”的字迹被捏得微微发皱,就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思。
招阴体质。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八岁那年道士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混着父母当时不以为然的轻笑,刺得他耳膜发疼。他走了十几年的路,从一开始的惊慌哭闹,到后来的刻意无视,把那些飘着的影子归成各种科学概念,不过是给自己筑了道墙,挡住旁人的异样眼光,也挡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可许谬悲的出现,像一把桃木剑,哐当一下劈开了那道墙,让他不得不直面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真相。
赵忘祺拐进一条窄窄的旧巷,这是他回家的近路,巷子里没有路灯,两侧的老墙爬满青苔,墙根处堆着废弃的纸箱和瓶罐,平日里他走惯了,此刻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符纸,那点温热感还在,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脚步却不由得加快了。
身后似乎有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着枯叶走路,又像是纸张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赵忘祺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一股熟悉的阴冷感缠了上来,比钟楼底下的气息更淡,却更黏人,像附在衣服上的蛛网,甩都甩不开。他攥着符纸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许谬悲扛着桃木剑的样子,还有那句“待在钟楼底下,跟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难道真的还有东西跟着?
他咬了咬下唇,缓缓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去瞟身后。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梧桐叶飘过,墙角的野猫缩成一团,见他看过来,嗖地一下窜进了黑暗里,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是错觉吗?
赵忘祺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被许谬悲那番话影响了,才会草木皆兵。他转过身,刚要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巷尾的阴影里,有一点淡淡的灰影晃了一下,快得像流星,稍纵即逝。
那不是错觉。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脚步钉在原地,不敢再动。他想起那些跟着他回家的影子,想起它们趴在窗台上的空洞眼睛,想起饿死鬼扑过来时那股腐烂的气息,手心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符纸,可那点温热感,却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是在发烫,隔着薄薄的纸,熨着他的掌心。
就在这时,那点灰影又动了,这次没有躲,而是缓缓从阴影里飘了出来。那是个小小的影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裙子,头发乱糟糟的,垂着脑袋,看不清脸,只觉得浑身都裹着一股淡淡的悲伤。它没有像饿死鬼那样张牙舞爪,只是慢悠悠地飘着,离赵忘祺还有几步远,就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赵忘祺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心里的恐惧忽然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酸涩。这影子和钟楼底下那两个小鬼不一样,它没有恶意,只是透着一股孤单,像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玩偶。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日子,父母忙着工作,很少陪他,学校里的同学觉得他奇怪,没人愿意和他做朋友,他总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画画,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和眼前这团影子,倒有几分相似。
那小影子似乎察觉到他没有恶意,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很大,却没有神采,像蒙着一层雾。它看着赵忘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伸出小小的手,朝着他的方向,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赵忘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停住了。他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心里软成了一团。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那团影子,指尖刚要碰到,口袋里的符纸突然猛地发烫,像是烧红的铁片,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紧接着,一道金光从符纸里飘了出来,淡淡的,像一层薄纱,朝着那小影子飘去。那小影子像是被烫到了,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小小的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消散。
“别伤它!”
赵忘祺脱口而出,伸手去挡那道金光,指尖碰到金光的瞬间,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力量涌了过来,金光慢慢收了回去,重新钻回了符纸里,那点发烫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恢复了原本的温热。
那小影子看着他,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神采,不再是一片死寂。它又朝着他伸出手,这次,赵忘祺没有躲,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了那团影子,冰凉的,像碰在清晨的露珠上,软软的,一碰就散。
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一段模糊的画面突然钻进了赵忘祺的脑子里:小小的女孩,在巷子里追着蝴蝶跑,脚下一滑,摔进了墙根的水坑里,冰冷的水裹着她,耳边是远处传来的车鸣声,还有妈妈喊她回家的声音,越来越远……
画面碎了,像被风吹散的玻璃,赵忘祺猛地回过神,指尖的冰凉感消失了,那小影子慢慢飘了起来,朝着巷口的方向飘去,飘了几步,它回头看了一眼赵忘祺,像是在道谢,然后慢慢融进了夕阳里,消失不见。
赵忘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指尖还留着那点冰凉的触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段模糊的画面,心里堵得慌。他低头看着口袋里的符纸,那上面的朱砂符文,似乎比刚才更鲜艳了些。
原来这符纸真的有用,原来那些影子,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走出旧巷,天边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橘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远处的钟楼传来一声模糊的钟响,沉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赵忘祺抬头看了一眼钟楼的方向,三点十四分的指针,依旧卡在那里,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速写本,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符纸,脚步慢慢放慢了。他想起许谬悲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扛着桃木剑的痞气样子,想起他说的“要是再碰到鬼,就喊我名字”。
赵忘祺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的瞬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巷口的夕阳里,似乎有个黑色的身影,靠在梧桐树上,手里扛着一把桃木剑,见他看过来,轻轻挥了挥手。
赵忘祺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赶紧推开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地喘着气,脸颊微微发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符纸,温热的触感,一路暖到了心底。
客厅里很安静,父母还没回来,桌上放着冷掉的饭菜。赵忘祺走到书桌前,把速写本放在桌上,又把那张符纸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夹在速写本里,夹在那张写着“中微子聚合现象”的画纸旁边。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铅笔,在新的画纸上,慢慢画了起来。画纸上,先是一道桃木剑的影子,然后是一个扛着剑的少年,眉眼明亮,嘴角带着笑,身后是夕阳,还有钟楼的轮廓。
画着画着,他的笔尖顿住了,在少年的旁边,又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正朝着少年的方向,慢慢飘去。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钟楼的指针,依旧卡在三点十四分。而赵忘祺的心里,那道筑了十几年的墙,裂开了一道缝,有阳光,从缝里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