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钟楼盘踞在梧桐树荫里，锈迹斑斑的指针卡在三点十四分，像是被谁摁住了时间的喉咙。夏末的风卷着蝉鸣滚过巷口，带着几分燥热，却吹不散钟楼周遭那层挥之不去的阴冷。
赵忘祺蹲在钟楼的阴影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速写本，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他的视线落点，是三米开外那团飘着的半透明影子——准确来说，是三只。为首的是只饿死鬼，穿着破烂的斜襟短褂，肋骨根根分明，干瘪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它身后跟着两个更小的影子，像是夭折的孩童，怯生生地拽着饿死鬼的衣角，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赵忘祺手里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赵忘祺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在速写本上写下一行字：中微子聚合现象，呈半透明态，具有趋食性。
从记事起，这些奇奇怪怪的影子就没断过。它们会跟着他回家，趴在他的窗台上张望，甚至在他写作业时凑过来偷看。父母带他跑遍了城里的医院，结论都是“精神压力过大，产生幻觉”。久而久之，赵忘祺学会了闭嘴，学会了把这些影子归类成各种科学名词——中微子、暗物质、磁场紊乱……反正只要他不承认那是鬼，就没人会把他当成疯子。
饿死鬼似乎被他的无视激怒了，飘在半空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带着两个小鬼就往他这边扑过来。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赵忘祺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却没动弹。他知道，这些东西大多没什么杀伤力，顶多就是制造点噪音，或者抢点吃的。他只要熬到太阳下山，它们就会稍微安分些。
就在饿死鬼的爪子快要碰到速写本封面的瞬间，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呔！孽障！”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一道桃木剑的影子裹挟着劲风，直直砸向饿死鬼的面门。赵忘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就是一阵凄厉的惨叫，那三只影子像是被泼了滚水的雪，瞬间消融了大半。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桃木剑带起的劲风太过凌厉，直接掀翻了他摊在膝盖上的速写本。
哗啦啦——
画纸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正是他刚标注完“中微子”的速写，此刻正轻飘飘地落在那只还在挣扎的残魂旁边。
赵忘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的速写本，从来不让别人碰，更别说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外力掀翻。
剩下的残魂尖叫着想要逃窜，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凌空攥住。“跑？往哪儿跑？”那人的声音带着点少年气，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赵忘祺顺着声音抬头。逆光里站着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剑尖还在微微发烫。少年的眉眼很亮，像淬了阳光，只是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三天三夜没睡好觉。
他抓着那团残魂，手腕轻轻一拧，伴随着一声细碎的脆响，残魂彻底消散在空气里，连点渣都没剩下。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钟。
赵忘祺没说话，弯腰去捡散落的画纸。指尖刚碰到那张写着“中微子”的速写，就听见少年走过来的脚步声。“喂，你没事吧？”少年的声音凑近，带着点歉意，“刚才剑气没收住，掀了你本子，抱歉啊。”
赵忘祺没抬头，把画纸一张张叠好，拢进怀里，声音清清冷冷的，像碎了的冰：“没事。”
少年却没走，蹲在他旁边，视线落在他怀里的画纸上，一眼就瞥见了那行“中微子聚合现象”。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出来：“中微子？还运动轨迹？小兄弟，你这理科生的自我欺骗，也太离谱了吧？”
赵忘祺的动作一顿，捏着画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最讨厌别人戳穿他的“谎言”。
他终于抬眼看向少年，目光里带着几分冷意：“关你什么事。”
少年被他看得一愣，随即摸了摸鼻子，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我叫许谬悲，是个捉鬼师。”他晃了晃手里的桃木剑，剑身上的符文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刚才那三只，是饿死鬼，缠上你没好事。”
“捉鬼师？”赵忘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21世纪了，还有这种职业？怕不是招摇撞骗的吧。”
“嘿，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许谬悲一下子站起来，把桃木剑往肩膀上一扛，痞气十足，“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这行，可是积德行善的好差事。要不是我，你刚才就得被那饿死鬼缠上，吸点阳气都算轻的。”
他说着，又低头打量了赵忘祺一番，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说真的，你身上阴气太重了，是典型的招阴体质。待在这钟楼底下，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赵忘祺的心猛地一跳。
招阴体质。
这四个字，和当年那个云游道士说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才八岁，道士摸着他的头，说他天生能见阴阳，容易被鬼缠，让他父母找个护身符戴着。可父母只当是道士胡说八道，转头就把这话忘了。
他的脚步顿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画纸。
许谬悲看出了他的动摇，趁热打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护身符，朱砂画的，辟邪的。刚才掀了你本子，就当赔礼了。”
符纸是朱砂画的，上面的符文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涂鸦。赵忘祺盯着那张符纸，指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感，很奇怪，明明是普通的黄纸，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许谬悲见他收下，眼睛一亮，像是讨到糖的小狗，立马凑上来：“怎么样？要不要我送你回家？顺便帮你看看你家有没有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放心，我不收钱，助人为乐。”
赵忘祺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总觉得，像狗。轻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护身符，又看了看地上那口还在滴答漏水的钟楼，沉默了几秒。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赵忘祺。”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嗯？”许谬悲没反应过来。
“我叫赵忘祺。”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上许谬悲的目光，“不用送，我家不远。”
许谬悲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赵忘祺。那这护身符你可得戴好，别弄丢了。要是再碰到鬼，就喊我名字，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赵忘祺转身的动作打断了。
赵忘祺抱着速写本，快步走进巷口的夕阳里。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他脚边。他攥着那张护身符，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谬悲还站在原地，扛着桃木剑，冲他挥了挥手。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赵忘祺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想——中微子什么的，好像……也不是那么科学。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许谬悲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口袋里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浅浅的压痕。
钟楼的指针，依旧卡在三点十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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