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窗沿时,赵忘祺才放下铅笔,指尖沾着淡淡的炭墨,在画纸边缘晕开一小团浅灰。画里的少年还缺了半缕发梢,白裙小女孩的裙角却已描得轻盈,像坠了晚风,连钟楼的指针都被他悄悄画成了微抬的模样,不再是那副卡在三点十四分的死寂。
他把画纸平铺在书桌一角,伸手去够桌边的玻璃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客厅的玄关处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父母的说话声混着晚风飘进来,带着外面夜市的烟火气,赵忘祺下意识地合上速写本,把那页刚画的画藏在符纸和“中微子聚合现象”的纸页之间,动作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忘祺,还没睡?”母亲换鞋的声音传来,跟着是塑料袋轻响,“给你带了桂花糕,刚出炉的。”
赵忘祺应了一声,起身走出书房,接过母亲递来的纸盒,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桂香,心里却莫名想起旧巷口那个扛着桃木剑的身影,不知道许谬悲此刻是不是还在那片梧桐树下,又或是扛着剑走在哪个飘着阴翳的巷子里。
晚饭吃得安静,父母聊着工作上的琐事,赵忘祺扒着米饭,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总不经意地瞟向玄关的方向,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推开那扇门,带着一身晚风的凉意,痞气地喊他一声“赵忘祺”。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可脸颊还是悄悄泛了热,连咬下的桂花糕,都甜得有些晃神。
入夜后,父母回了房间,客厅的灯熄了,只剩赵忘祺书房的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揉碎在书桌上,落在速写本的封皮上。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着速写本的边缘,犹豫了半晌,还是轻轻翻开,那张朱砂符纸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温热感透过纸页传过来,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抵着他的掌心。
他想起旧巷里那个小女孩的触碰,冰凉又柔软,想起那段模糊的画面里,水坑里的凉意和远处渐远的呼唤,心里又堵得发慌。那些跟着他十几年的影子,原来都藏着这样的遗憾和孤单,他从前只觉得恐惧,只想着用科学的幌子把它们推开,却从未想过,它们或许只是想找个人,说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
赵忘祺抬手按在符纸上,指尖的温热和符纸的暖意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许谬悲说的,他是招阴体质,却也是极阴的命,偏偏能引动至阳的符篆。“真是奇怪的体质。”他低声呢喃,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来,想起许谬悲在钟楼底下,皱着眉捏着他的手腕,一本正经说“你这命,天生就是跟我凑一对的”,那副认真又痞气的样子,让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晚风灌进来,带着夜露的微凉,楼下的路灯在路面投下圆圆的光斑,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墙上,像极了旧巷里那些飘着的身影。只是此刻,他再没有半分恐惧,反而觉得这夜色温柔,连风里的凉意,都带着几分缱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留着触碰小女孩影子的冰凉,还有符纸的温热,以及……许谬悲捏着他手腕时,掌心的温度。那是和符纸不同的暖,带着少年人的炙热,像一团小小的火苗,落在他的心上,烧得他心尖发烫,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赵忘祺回到书桌前,拿起铅笔,在那幅未画完的画里,又添了几笔。他在扛着桃木剑的少年身侧,画了一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眉眼清隽,手里捏着一张朱砂符纸,身后的梧桐叶飘落在肩头,而少年的侧脸,正朝着他的方向,嘴角扬着温柔的笑。
笔尖划过画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墨痕在纸上晕开,像他此刻的心绪,纷乱又温热,那道筑了十几年的墙,早已裂开了无数道缝,阳光从那些缝里钻进来,落在心上,暖融融的。
他画到深夜,才放下铅笔,把画纸夹回速写本里,和符纸放在一起,像是藏起了一段心事,又像是珍藏了一份温柔。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许谬悲的样子,扛着桃木剑的,皱着眉的,笑着的,还有在旧巷口梧桐树下,朝着他挥手的。
窗外的钟楼,又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只是这一次,赵忘祺清楚地听到,那钟响,不再是卡在三点十四分的死寂,而是缓缓的,带着岁月的温柔,敲了三下,又敲了十五下。
指针,动了。
赵忘祺猛地睁开眼睛,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心里的欢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心尖,甜得发腻。他知道,从旧巷里那道金光收起的那一刻,从他指尖碰到小女孩影子的那一刻,从许谬悲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世界,不再是只有科学和孤独,还有符纸的温热,桃木剑的锋芒,还有一个扛着剑的少年,踏着晚风,朝着他走来,带着一身的光,把他从十几年的黑暗里,拉了出来。
夜灯依旧亮着,落在速写本上,朱砂符纸的微光,在纸页间隐隐闪动,像一颗藏在心底的星,温柔了整个夜色,也温柔了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