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燕惊雪值夜。
她坐在门边，长枪横在膝上，望着跳动的火堆出神。
父亲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个总是一身戎装、不苟言笑的男人，唯一柔软的时刻，就是教她练枪时。
“雪儿，枪是百兵之王。你要记住，持枪者，当有王者之气——不是凌驾众人，而是守护众生。”
“父亲，如果有一天，你要在忠君和保民之间选择，你会选什么？”
燕北飞当时沉默了很久，摸着她的头说：“为父首先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这家，是千家万户；这国，是黎民百姓。”
后来他真的用生命践行了这句话。
燕惊雪握紧枪杆，指节发白。
脚步声响起，墨离尘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喝点热水，我替你一会儿。”
“不用。”燕惊雪摇头，“我睡不着。”
墨离尘在她身边坐下，看着火堆：“在想你父亲？”
“嗯。”燕惊雪顿了顿，“你呢？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他啊……”墨离尘眼中泛起温暖，“是个怪人。明明剑法超群，却总说自己只是个‘读书人’。他教我武功前，先逼我读了三年书，四书五经、史册兵法，都要通读。他说，没有思想的剑，只是凶器；唯有明是非、知进退，剑才能成为‘器’。”
“所以他给你取名‘离尘’？”
“是。师父说，红尘纷扰，愿我能超然物外。可他自己却总往红尘里钻，管尽天下不平事。”
两人相视一笑。
“等救出你师父，报了父仇，你有什么打算？”燕惊雪问。
墨离尘想了想：“或许开个书院，教孩子们读书习武。这世道，需要更多明事理、有担当的年轻人。”
“不错的想法。”燕惊雪望向窗外，“我可能会回北境，重组燕家军。边关不能无人守。”
沉默片刻，墨离尘忽然道：“燕姑娘，若此行顺利，我能否……去北境看看？”
燕惊雪转头看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来看什么？”
“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墨离尘微笑，“也看看你练的兵。”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迅速分开。
某种微妙的情愫，在风雪夜中悄然滋生。
……
次日清晨，三人收拾行装，继续向深山进发。
按照地图，再走两日，便可抵达龙渊古城的外围遗迹。
山路越发险峻，有些地方需要攀岩而过。燕惊雪腿伤未愈，墨离尘主动伸手拉她，她迟疑一瞬，握住了他的手。
手掌温热，虎口处的剑茧摩挲着她掌心的枪茧。
苏挽音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装作专心看路。
正午时分，三人翻过一道隘口，眼前景象令人震撼——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盆地，盆地中央，一座古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墙高达十余丈，虽已残破，仍能想见当年的雄浑。更奇特的是，古城周围环绕着九座山峰，呈九龙拱卫之势。
“九龙抱珠……”苏挽音深吸一口气，“好大的手笔。这龙渊古城，绝不仅仅是边关要塞那么简单。”
墨离尘展开地图比对：“入口应在东南方位的‘潜龙渊’。但地图标注，那里有机关阵法。”
“我打头阵。”燕惊雪提起长枪，“沙场之上，什么机关陷阱没见过。”
“不可莽撞。”墨离尘拦住她，“古人的机关术往往巧夺天工，需谨慎行事。苏姑娘，听雨楼可有相关记载？”
苏挽音思索道：“据楼中古籍记载，龙渊古城乃百年前机关大师‘公输玄’设计建造。此人精于奇门遁甲、机关消息，他所设机关，往往暗合天地之理。要破解，需懂易经八卦。”
墨离尘眼睛一亮：“师父正好教过我这些。”
“那还等什么？”燕惊雪当先向山下走去，“早点进去，早点找到人。”
三人顺着陡峭的山坡下行，一个时辰后，来到盆地边缘。
眼前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宽约十丈，对面就是古城的外城墙。裂谷中雾气弥漫，隐约能听见水声轰鸣。
“这就是‘潜龙渊’？”燕惊雪皱眉，“怎么过去？”
墨离尘在崖边仔细查看，忽然发现石壁上刻着几行小字，已被苔藓覆盖大半。他拨开苔藓，轻声念出：
“九龙吐雾，潜龙在渊。天机一线，月在中央。”
苏挽音环顾四周：“九龙……指的应该是周围九座山峰。你们看，每座山峰的朝向，都对着这处裂谷。”
燕惊雪抬头望天：“现在是正午，哪来的月？”
墨离尘却盯着裂谷中的雾气，若有所思。他捡起一块石头，抛入裂谷。
石头下落三丈左右，突然“啪”的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
“有东西！”燕惊雪眼尖，“雾气下面有桥！”
墨离尘解下腰间绳索，系上石块，再次抛下。这次他缓缓放绳，当绳索绷直时，他用力一拉——
雾气被搅动，一道黑影隐约浮现。
那是一座铁索桥，隐藏在浓雾之中，离崖顶约三丈。因为角度和雾气，从上面根本看不见。
“天机一线……”苏挽音恍然，“指的是这座隐桥。那‘月在中央’呢？”
墨离尘看向对面城墙——正对着他们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缺口，像是窗户。
他计算着方位，忽然道：“等到月上中天时，月光会穿过那个圆窗，照在桥上。那时，桥或许会完全显现，或者……机关才会开启。”
“要等到晚上？”燕惊雪皱眉。
“安全起见。”墨离尘找了块石头坐下，“正好休整。燕姑娘，你的伤需要换药了。”
……
夜幕降临，圆月东升。
当月亮升到正空时，奇迹发生了——
月光穿过古城圆窗，如一道银色光柱照入裂谷。雾气在月光中渐渐消散，那座铁索桥完全显现出来。更神奇的是，桥上每隔三尺，便嵌着一颗夜明珠，在月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前路。
“走！”墨离尘率先跃下，轻飘飘落在桥上。
桥身晃动，但很稳固。三人鱼贯而过，来到对岸城墙下。
城门早已腐朽，只剩门洞。进入城内，只见街道宽阔，两旁建筑虽已破败，仍能看出当年的规制。奇怪的是，城中异常干净，没有杂草，也没有鸟兽粪便。
“有人打理这里。”燕惊雪压低声音。
墨离尘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跟上。
三人沿着主街前行，来到城中央的广场。广场上立着九根石柱，呈环形排列，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一条盘龙。
广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
图案正中，跪着一个人。
青衣白发，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墨离尘浑身剧震，失声道：“师父？！”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正是墨离尘的师父，“书剑先生”顾清源。但他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胸前插着三根金针，封住了要穴。
“尘儿……快走……”顾清源艰难开口，“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九根石柱同时亮起！
广场四周，七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者虬髯大汉哈哈大笑：“北冥七煞，恭候多时了！”
北冥七煞，七人七绝。
虬髯大汉名唤“断岳”拓跋雄，使一对八十斤混铁戟，位列七煞之首。他左侧站着个枯瘦老者，双手漆黑如墨，是“毒手”阴无命；右侧则是个妖娆妇人，十指套着银环，乃“千蛛”柳三娘。
其余四人分列四方：背负重剑的冷漠剑客“绝剑”封不语；手持铜算盘的侏儒“神算”钱不多；握长鞭的独眼汉子“索魂”厉飞；还有始终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的“鬼影”——此人最是神秘。
七人气息相连，形成一个无形气网，将广场中央的三人牢牢锁定。
墨离尘挡在最前，孤月剑斜指地面。他目光快速扫过七人站位，心中已有计较——这是“北斗七杀阵”，七人功力互通，攻一人则六人同援，硬拼必败。
“书剑先生顾清源，果然名不虚传。”拓跋雄声如洪钟，“中了阴老三的‘三阴锁魂针’，竟还能保持神志清醒，硬撑了七日七夜。可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顾清源胸前金针颤动，每动一分，脸色便白一分。但他仍咬牙开口：“尘儿……别管我……走……”
“走？”柳三娘咯咯轻笑，银环碰撞发出悦耳声响，“进了九龙困龙阵，便是大罗金仙也插翅难飞。小兄弟，姐姐看你生得俊俏，不如降了我们国师，保你荣华富贵。”
墨离尘不语，只是缓缓调整呼吸。
燕惊雪长枪一横，火红劲装在夜明珠光下如燃烧的火焰：“少废话！要打便打！”
苏挽音已将琴匣置于身前，双手按弦，低声道：“墨公子，此阵以‘天枢’位为眼，破阵需先攻‘天璇’与‘天玑’之间的连接。燕姑娘，待会听我琴音为号。”
墨离尘微不可察地点头。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顾清源突然暴喝一声！他全身真气鼓荡，竟强行震出胸前一根金针！金针化作金光，直射拓跋雄面门！
“师父！”墨离尘惊呼。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拓跋雄侧头闪避，阵法出现一瞬空隙！
“就是现在！”苏挽音十指急拨，琴音化作金戈铁马！
墨离尘动了。
他没有攻向任何一人，而是脚尖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孤月剑在空中划出三道剑光，分别袭向石柱上的三处龙眼！
“他想破阵基！”阴无命厉声喝道，漆黑手掌拍向墨离尘后心。
燕惊雪长枪如龙，一招“横扫千军”拦在阴无命身前：“你的对手是我！”
枪掌相交，竟发出金铁之声。阴无命倒退三步，手掌上留下浅浅白痕——燕惊雪的枪劲竟能破他修炼三十年的“黑煞掌”！
“好个燕家枪法！”阴无命眼中闪过忌惮。
另一边，墨离尘的剑已触及石柱。
“铛铛铛”三声脆响，三处龙眼同时碎裂！石柱内部传来机括转动之声，整根柱子缓缓下沉三寸！
九龙困龙阵，破其一角！
拓跋雄脸色一变：“拦住他！”
封不语的重剑、厉飞的长鞭同时攻到。墨离尘身法展到极致，在剑光鞭影中如游鱼穿梭，每一次移动都恰好踏在阵法转换的间隙。
他看出来了——这阵法虽强，却有缺陷。七人功力参差不齐，“鬼影”始终不出手，显然是在维持某种平衡。而广场九根石柱，每根对应一煞，剩下两根……
墨离尘目光瞥向始终未动的钱不多和柳三娘。
“苏姑娘！震位石柱！”他喝道。
苏挽音会意，琴音陡然转为高山流水般清越，十指在琴弦上一抹——七根琴弦同时震颤，发出奇异共鸣！
这共鸣竟与石柱产生共振！第二根石柱表面出现裂纹！
钱不多脸色大变，手中铜算盘急拨，算珠碰撞发出密集响声，竟将琴音共振抵消大半。
“音波功？”柳三娘银环脱手，化作七道银光射向苏挽音，“可惜火候不够！”
苏挽音不闪不避，只是轻抚琴身。
“铮——”
琴腹中软剑弹出，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七枚银环被尽数弹飞，更妙的是，软剑的震颤与琴音共振叠加，第二根石柱上的裂纹骤然扩大！
“咔——轰！”
石柱拦腰折断！
七煞阵再破一角！
拓跋雄终于怒了：“你们找死！”
他双戟高举，整个人如炮弹般砸向墨离尘。这一击毫无花巧，纯粹是以力破巧，八十斤双戟带起的罡风将地面石板尽数掀飞！
墨离尘不敢硬接，施展“踏雪无痕”身法向后飘退。但拓跋雄这一击竟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来自他身后的阴影——
鬼影终于动了。
快！快到极致！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墨离尘左侧，手中短刃直刺肋下。这一击毫无征兆，无声无息，连破空声都没有！
墨离尘瞳孔收缩，已然不及闪避！
“小心！”
一道红影撞开墨离尘。燕惊雪用肩头硬接了这一刃，鲜血瞬间染红衣襟。但她手中长枪已如毒蛇出洞，反刺鬼影咽喉！
以伤换命！
鬼影显然没料到这女子如此悍勇，急退，但仍被枪尖划破面罩——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灵魂。
“傀……傀儡？”苏挽音失声道。
鬼影一击不中，立刻退回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墨离尘扶住燕惊雪：“你……”
“死不了。”燕惊雪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先破阵！”
这时，顾清源又震出一根金针，整个人气息萎靡大半，但眼神清明起来：“尘儿……九柱对应九宫……破其五，阵自解……”
墨离尘瞬间明了。
他目光扫过广场——已有两根石柱被破，还剩七根。七煞各守一柱，但鬼影是傀儡，那么……
“苏姑娘，坎位、离位！燕姑娘，乾位！”
三人同时出手！
苏挽音琴音再变，这一次弹的是《广陵散》。传说此曲暗含杀伐之道，琴音化作无形剑气，直攻坎位石柱！
燕惊雪不顾肩伤，长枪化作漫天红影，一招“燎原百击”笼罩乾位石柱！
墨离尘则孤身冲向离位——那里守着“绝剑”封不语和“索魂”厉飞两人！
“狂妄！”封不语重剑劈下，剑未至，剑风已压得墨离尘呼吸一窒。
墨离尘不闪不避，孤月剑自下而上斜撩——“孤月剑法”第四式“月华初升”！
这一剑妙到毫巅，剑尖点在重剑侧面三寸处，正是封不语劲力转换的节点。重剑轨迹偏转半尺，擦着墨离尘衣角劈空。
厉飞的长鞭已如毒蛇般卷向墨离尘双脚。墨离尘脚尖轻点鞭梢，借力腾空，人在空中连出七剑，剑剑指向离位石柱上的龙纹！
“拦住他！”拓跋雄怒吼，双戟脱手飞出，如两条黑龙盘旋而至。
晚了。
墨离尘的第七剑，刺中了石柱顶端的龙珠。
“咔……”
龙珠碎裂的瞬间，整根石柱从中裂开，露出内部复杂的齿轮机关。更令人震惊的是，机关中嵌着一块巴掌大小、布满星辰刻痕的青铜圆盘！
“星盘！”苏挽音惊呼。
墨离尘伸手欲取，斜刺里一道黑影闪过——鬼影的速度比刚才更快，竟先一步抓住星盘！
但就在他触及星盘的刹那，异变陡生！
星盘突然爆发出刺目青光，鬼影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另一根石柱上，手中星盘脱手飞出。
墨离尘凌空接住星盘。
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震颤。青铜盘面上，星辰刻痕在月光下流转，竟自行组合变化。
“果然是‘天机星盘’……”顾清源虚弱的声音传来，“尘儿……将它……与玉佩、虎符……合在一处……”
墨离尘从怀中取出半截玉佩和燕惊雪的半枚虎符。当三件物品靠近时，竟自动产生吸力，拼合在一起！
完整的图案显现了——
玉佩在上，化作苍穹；星盘在中，星辰流转；虎符在下，大地厚重。三者之间，隐约浮现出山川河流的虚影，最终汇聚成一个箭头，指向广场中央的太极图！
“阵眼在太极阴阳鱼眼！”墨离尘喝道。
拓跋雄脸色剧变：“阻止他！”
七煞同时扑上，但阵法已破五柱，七人气息不再相连，威力大减。
燕惊雪长枪舞成一道屏障，硬撼拓跋雄双戟。每接一击，她脚下石板便碎裂一片，肩头伤口迸裂，鲜血染红半边身子，但她寸步不退！
“燕家女儿，果然有乃父之风！”拓跋雄狂笑，“可惜今日都要死在这里！”
“未必。”
苏挽音双手按在琴上，深深吸气。下一刻，她十指如飞，琴音不再是清越或激昂，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韵律。
这韵律与广场上剩余石柱产生共鸣。
不，不止石柱——是整个龙渊古城都在共鸣！
地面开始震动，城墙上的苔藓簌簌落下，九座山峰间回荡着低沉的轰鸣。月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亮，照亮了太极图上隐藏的纹路。
墨离尘已来到太极图中央。
他低头看去，阴阳鱼眼处各有一个凹槽，形状正与拼合后的信物吻合。
没有犹豫，他将三合一的信物放入阳鱼眼。
“嗡——”
整座广场光芒大盛！九根石柱同时亮起，柱身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中游走。太极图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个光洞！
“走！”墨离尘扶起顾清源，冲向光洞。
燕惊雪和苏挽音紧随其后。
拓跋雄怒吼着掷出双戟，但双戟飞入光洞后竟无声无息消失。七煞想要追赶，光洞却开始收缩。
“进阵！”阴无命咬牙道，“他们逃不了，下面才是真正的龙渊！”
七人对视一眼，同时跃入即将闭合的光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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