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寒。
江州城外三十里,栖霞渡口。
暮色如血,染透了半边江水。最后一班渡船正要解缆,船公却看见岸上走来一人。
那人一袭月白长衫,外罩鸦青鹤氅,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是普通的乌木,却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某种记号。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可走路的步伐却极稳——每一步都恰好二尺七寸,分毫不差。
“船家,可还有位子?”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子寒意。
船公打了个哆嗦:“有是有,只是这天色已晚,客官要去对岸的云梦泽,怕是……”
“无妨。”白衣人将一枚铜钱轻轻放入船公掌心,铜钱入手的瞬间,船公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全身,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船至江心,月色初上。
白衣人独立船头,望着浩渺江水,忽然开口:“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水中暴起!水花四溅中,三柄分水刺直取他后心、咽喉、腰眼三处要害!
白衣人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身,左手在腰间一拍——那柄乌木剑鞘中的长剑并未出鞘,连鞘带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叮、叮、叮”三声脆响。
三柄分水刺齐齐断落江中。
黑影落回水面,竟能踏波而立,显是轻功极高。为首一人嘶声道:“墨离尘!交出《山河剑谱》,饶你不死!”
被唤作墨离尘的白衣人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冷如寒星:“你们是‘幽冥水府’的人?我师父在哪?”
“杀了你,自然能见到那老东西!”
三人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们手中多了暗器——九枚淬毒的透骨钉呈品字形封死了墨离尘所有退路!
墨离尘终于动了。
他左脚在船头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飘起。右手握住剑柄——剑终于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只有一道淡淡的、如月色般的清辉。
剑名“孤月”,长三尺一寸,宽一寸三分,剑身有天然云纹。
剑光过处,九枚透骨钉尽数被斩成两半,落入江中。而那三道黑影,只觉得手腕一凉——每人右手手筋已被齐齐挑断!
“这是给你们一个教训。”墨离尘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回去告诉你们府主,三日内,我必亲上‘幽冥水府’。若我师父少了一根头发,我便拆了你们那座水底牢笼。”
黑影狼狈遁走。
船公早已吓得瘫坐船尾。墨离尘走到他面前,又取出一锭银子:“老人家受惊了。此事与你无关,今夜所见,还请保密。”
船公接过银子,忽然低声道:“客官……可是要去云梦泽找‘听雨楼’?”
墨离尘眼神一凝:“你知道?”
“老朽在这栖霞渡摆渡四十年了。”船公叹了口气,“像您这样的江湖人,见过太多。听雨楼每月十五开楼,今日才二十三,您去了也是白去。不过……老朽知道一条小路,可以提前进去。”
“条件?”
“帮老朽带一句话给楼里的琴娘子。”船公眼中泛起泪光,“就说……栖霞渡的老陈头,从未忘记那年杏花雨。”
墨离尘沉默片刻,点头:“我答应你。”
听雨楼三层,琴室。
炉中沉香袅袅,苏挽音素手调弦,却未成曲。她隔着轻纱望向窗外的墨离尘,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墨公子可知,令师为何偏偏在龙渊古城留下线索?”
墨离尘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一枚半截的玉佩——这是在琴室暗格里找到的,与他怀中的另一半严丝合缝。玉佩上刻着古老的云雷纹,中间一个篆字:“渊”。
“师父三年前开始追查‘赤玉玄铁令’的下落。”墨离尘转过身,月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银边,“他说此令关乎天下气运,若落入奸人之手,必生大乱。三个月前,他接到一封密信后匆匆西行,只留话说若他三月不归,便让我来听雨楼寻此玉佩。”
苏挽音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龙渊古城,位于大炎、雪戎、西域三地交界处的苍茫山深处。百年前‘苍梧之战’,大炎太祖便是凭此令调集天下兵马,击退北境联军。战后此令一分为三,散落江湖,再无踪影。”
“姑娘知道的不少。”
“听雨楼本就是江湖消息汇聚之地。”苏挽音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更巧的是,三日前,楼里接到一单生意——有人重金求购龙渊古城的地形图。买主是……”
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北冥七煞。”
墨离尘眼神一凝。
北冥七煞,雪戎国国师座下七大高手,个个身怀绝技。七人常年活动于北境,此番潜入中原,绝非寻常。
“看来不止我们在找。”墨离尘收起玉佩,“琴娘子可否将地图借在下一观?”
“地图可以给你。”苏挽音却将图卷收回,“但我有一个条件——带我同去。”
墨离尘皱眉:“此去凶险。”
“正因凶险,你才需要帮手。”苏挽音掀开面纱一角——左颊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非但无损容颜,反添几分英气,“我的琴,不止能奏曲。”
她右手在琴身某处一按,“铮”的一声,七根琴弦同时绷紧,竟从琴腹中弹出一柄细长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此剑名‘绕梁’,长二尺九寸,重三斤七两,以天外陨铁所铸,可切金断玉。”苏挽音手腕轻抖,软剑如灵蛇般缠回琴中,“我的‘七弦剑法’虽不及公子精妙,但自保足矣。”
墨离尘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明日辰时,栖霞渡口见。”
三日后,陇西道,苍茫山外围。
大雪封山。
墨离尘一袭白色劲装,外罩狐裘,在深及膝盖的雪地中跋涉。苏挽音跟在他身后三步,背着琴匣,脚步轻盈——她的轻功竟也极好,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足印。
“按地图所示,前方三十里应有一处猎户木屋。”墨离尘停下脚步,呵出一口白气,“今夜在那里歇脚。”
话音未落,他忽然侧耳倾听。
风雪声中,隐约传来兵刃交击之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施展轻功向声音来处掠去。
翻过一道山脊,下方的山谷中,一场厮杀正在进行。
十余名黑衣杀手围攻一人。
被围的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岁,一身火红色劲装已被鲜血染成暗红。她使一杆丈二红缨枪,枪法大开大合,每一枪刺出都带起破空之声。枪尖点、挑、刺、扫,竟将周身三尺守得密不透风。
但黑衣杀手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轮番进攻,专攻她下盘。女子右腿已有一道伤口,动作渐渐迟滞。
“是‘破军枪法’。”苏挽音低声道,“这女子出身将门——看她的步法和发力方式,必是燕家军一脉。”
墨离尘目光落在女子脸上。
她生得极美,却是一种凌厉的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紧抿的嘴唇透着倔强。即使身陷重围,眼中也没有半分惧色,只有燃烧的战意。
“燕家军三年前已被朝廷裁撤。”墨离尘沉吟道,“燕老将军战死沙场,独女燕惊雪下落不明。难道是她?”
此时,战局突变。
一名黑衣杀手突然撒出一把铁蒺藜,女子闪避不及,左脚被两颗刺中,身形一晃。另一名杀手趁机挥刀直劈她后颈!
墨离尘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从山脊上一跃而下,人在空中,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凌空一点!
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
“嗤”的一声轻响,那柄刀在离女子后颈三寸处,齐柄而断!
所有人都是一愣。
墨离尘已落在场中,刚好挡在女子身前。他拍了拍狐裘上的雪,对黑衣杀手们说道:“十三个打一个,不太光彩。”
为首的黑衣人瞳孔收缩:“剑气外放……你是‘孤月剑’墨离尘?”
“正是在下。”
“此事与你无关!”黑衣人沉声道,“这女子是朝廷钦犯,奉劝阁下莫要插手!”
墨离尘笑了:“巧了,我这人最爱管闲事。”
他回头看向红衣女子:“还能打么?”
燕惊雪拄着长枪站稳,啐出一口血沫:“死不了。”
“好。”墨离尘缓缓抽出孤月剑,“我左你右,如何?”
“正合我意!”
两人同时出手!
墨离尘的剑如月光流水,看似轻柔,实则每一剑都直指要害。他使的是“孤月剑法”中的“流云式”,剑势连绵不绝,将七名杀手圈入剑网。
燕惊雪的枪则如烈火燎原。她虽然受伤,枪势却更加狂暴——“破军枪法”本就是沙场武学,讲究以命搏命。一枪刺出,有去无回!
苏挽音在山脊上抚琴。
琴声铮铮,初时清越,渐渐转为杀伐之音。她弹的是《十面埋伏》,琴音竟能影响战局——每当杀手想要合围,琴声便骤然急促,扰乱其心神;而当墨离尘或燕惊雪遇险,琴音又转为厚重,似在提醒。
半炷香后,十三名黑衣人倒下九人,剩余四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留活口!”墨离尘喝道。
燕惊雪却冷笑:“留什么活口!”
她长枪脱手掷出,如一道红色闪电,将最后一名黑衣人钉在树上!枪身颤鸣不止。
墨离尘收剑,皱眉道:“他们或许知道幕后主使。”
“我知道是谁。”燕惊雪走到树前,拔出长枪,在黑衣人尸身上擦净血迹,“雪戎国国师,拓跋无忌。三年前我父亲就是死在他手里。”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墨离尘:“你们又是谁?为何救我?”
墨离尘正要开口,苏挽音已从山脊飘然而下,琴匣背在身后,轻纱遮面:“燕姑娘,久仰。小女子听雨楼苏挽音,这位是‘孤月剑’墨离尘。我们正要前往龙渊古城,不知姑娘为何会在此处遇袭?”
燕惊雪眼神微动:“龙渊古城?你们也是为了‘赤玉玄铁令’?”
三人同时沉默。
风雪更急了。
一个时辰后,猎户木屋。
火堆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弥漫。
燕惊雪处理着腿上的伤口——她手法娴熟,显然久经战阵。苏挽音在熬煮草药,墨离尘则擦拭着孤月剑。
“我父亲燕北飞,曾任镇北大将军,驻守雁门关十年。”燕惊雪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三年前,雪戎国大军压境,朝廷却克扣粮饷,援军迟迟不至。父亲率三千残兵死守关隘十七日,最终……城破人亡。”
她抬起头,眼中映着火光:“后来我才知道,是朝中有人通敌,将布防图卖给了雪戎国。我潜入兵部查案,却被污蔑为叛将之女,遭全国通缉。这三年,我一直在追查真相,直到三个月前,线索指向龙渊古城。”
墨离尘问:“什么线索?”
“父亲临终前,托亲兵带回半枚虎符。”燕惊雪从怀中取出一物——青铜所铸,虎形,只有前半身,“亲兵说,父亲交代,此符与‘赤玉玄铁令’有关。而完整的虎符,就在龙渊古城之中。”
苏挽音递过药碗:“所以那些杀手是来灭口的。”
“不止。”燕惊雪一口饮尽苦药,“他们还想抢这半枚虎符。看来拓跋无忌也想知道玄铁令的下落。”
墨离尘将两半玉佩放在火堆旁,又将虎符放在中间。
三件物品的纹路,在火光下竟隐约能拼接起来!
“云雷纹……虎符……龙渊……”苏挽音若有所思,“传说百年前铸造玄铁令时,用了三种材料:天外陨铁、北海寒玉、西域精金。铸造成功后,匠人将余料制成三件信物,分藏三处,作为寻找玄铁令的线索。”
她指着玉佩:“这是北海寒玉所制。”又指向虎符:“这是西域精金。”最后看向墨离尘:“而你师父追查的,恐怕就是第三件——天外陨铁制成的‘星盘’。”
墨离尘握紧玉佩:“所以师父可能已经找到了星盘,却因此被困在龙渊古城。”
“或者更糟。”燕惊雪沉声道,“他已经落入了拓跋无忌手中。”
木屋外,风雪呼啸。
屋内三人围着火堆,各怀心事,却因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
墨离尘忽然问:“燕姑娘,你腿上的伤,明日能赶路么?”
“死不了就能走。”燕惊雪擦拭着长枪,“倒是你,墨大侠,为何要掺和这趟浑水?仅仅是为了救师?”
墨离尘望着跳动的火焰,良久才道:“七岁那年,家乡闹瘟疫,父母双亡,我倒在路边等死。是师父路过,将我捡回山中。他教我读书识字,传我剑法武功,待我如亲子。”
他顿了顿:“师父常说,武人之剑,当护该护之人。这些年我随他行走江湖,见过贪官污吏欺压百姓,见过豪强恶霸鱼肉乡里,也见过外族铁蹄践踏河山。师父每次拔剑,从不为名利,只为一个‘义’字。”
“所以这次,”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无论龙渊古城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要去。既为救师,也为阻止玄铁令落入奸人之手——此令若被雪戎国所得,大炎危矣。”
燕惊雪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这是墨离尘第一次见她笑——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好一个‘武人之剑,当护该护之人’。”她提起长枪,“算我一个。父亲的血仇,燕家军的冤屈,总要有个了结。”
苏挽音也轻轻拨动琴弦:“听雨楼虽不问朝政,但国难当头,江湖儿女亦不能坐视。小女子愿助二位一臂之力。”
三只手叠在一起。
一只修长如玉,执剑的手。
一只虎口生茧,握枪的手。
一只纤柔灵巧,抚琴的手。
“此去龙渊,生死难料。”墨离尘沉声道,“若有人想退出,现在……”
“少废话。”燕惊雪打断他,“我燕家人,从不知‘退’字怎么写。”
苏挽音轻笑:“琴者,知音难觅。能与二位同行,纵死亦无憾。”
火堆爆出一个火星,映亮三张年轻的脸。
屋外,远处的山巅上,两道黑影静静伫立。
一人身形高大,背负双戟,满脸虬髯;另一人瘦小如猴,腰间缠着锁链。
“大哥,看来燕家那丫头找到帮手了。”瘦小者声音尖细。
虬髯大汉冷笑:“孤月剑墨离尘,听雨楼琴娘子……倒是有些分量。可惜,他们不知道,龙渊古城早已是我们‘北冥七煞’的囊中之物。”
“要不要现在动手?”
“不急。”大汉望向木屋,“国师有令,要借他们的手找到完整线索。等他们集齐三件信物,我们再一网打尽。”
两人身影隐入风雪。
木屋内,墨离尘忽然心头一悸,看向窗外。
“怎么了?”燕惊雪问。
“没什么。”墨离尘收回目光,“只是觉得,这风雪夜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作者有话说:
创作这部作品,创意来源于五千年华夏文明史,并重构这部历史。
大炎王朝末年,北境雪戎国铁骑南下,中原武林暗流涌动。传说中能号令天下兵马的“赤玉玄铁令”重现江湖,引出一段埋藏百年的国仇家恨。白衣书生墨离尘为寻失踪的恩师踏入江湖,却发现自己身世与王朝命运紧密相连。在苍茫山河之间,一群性格各异的侠士因缘际会,从江湖恩怨走向家国战场,用鲜血与柔情谱写出一曲属于中国人的武侠长歌。这里有“风过无痕”的绝世轻功,有“山河剑气”的悲壮武学,更有舍生取义的侠骨丹心与刻骨铭心的儿女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