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看着她,眼底有心疼,有怒意,更有一种深沉得化不开的怜惜。
“该说抱歉的是我。”他道,“是我疏忽了。早该想到他会来。”
温梨摇了摇头。
涂山璟站起身来,吩咐侍女:“扶温姑娘回房,再熬一碗安神汤。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东厢。若有人硬闯——”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便当刺客处置。”
那侍女应声而去。
温梨被扶回房间,躺在床上。那碗安神汤送进来时,她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侍女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然后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知道,那是涂山璟在院中布下了更多的人手。
她闭上眼睛,脑中是涂山璟方才蹲在她面前的模样。
那双眼里,没有半点轻慢与狎昵,只有她在三年来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是想要保护一个人的神色。
温梨鼻子一酸,将脸埋进被褥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自那日起,涂山璟果然安排了人在东厢外守着。两个侍女轮班看护,寸步不离。涂山篌倒也再来过两次,却都只在前厅坐了坐,连内院的门都没能进去。温梨听侍女说,涂山璟每次都在场,兄弟二人说的话不多,气氛却冷得能结冰。
“大公子对谁都笑呵呵的,可奴婢瞧着,那笑里总像藏着刀子。”侍女私下里跟温梨嘀咕,“姑娘可千万别和他单独一处。”
温梨点头,心里却想,这样躲着,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涂山篌想见的人,早晚会见到。她不可能在这座宅子里躲一辈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温梨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手腕上的伤结了痂,又慢慢脱了痂,露出新长出来的、淡粉色的嫩肉。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虽仍清瘦,却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形销骨立。她开始能睡整觉了,噩梦依旧会有,却不再夜夜缠绵。
涂山璟每隔两三日便来看她一次。
每次来,他都不会待太久。有时带几卷书,有时提一盒点心,有时只是坐在院中,陪她说几句话。他说话总是温和有礼,从不追问过去,也从不问及丰隆。他只是陪着她,像一株安静的树,不催促,不逼迫,让她在这片阴凉下慢慢呼吸。
温梨渐渐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这期待让她感到一丝惶恐。
有一回,涂山璟来的时候,她正在院中看那几丛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在说一些极轻极轻的悄悄话。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转头看去,便见一袭青衫立在竹影里,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今日天气好,可要出去走走?”涂山璟问。
温梨一愣:“出去?”
“嗯,也不远。这宅子后面,有一片小湖,风光尚可。”他看着她,眼底含笑,“总闷在院子里,人会闷出病来。”
温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并肩出了门,沿着宅子后门的小路,慢慢向湖边走去。侍女们远远跟在后面。
时节已是春末,湖畔的柳树绿得发亮,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划过水面,留下一串涟漪。温梨站在湖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湖风吹在脸上,带着水草与泥土的气息,是她在石室里从未闻过的味道。
“喜欢这里吗?”涂山璟问。
温梨点点头:“喜欢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从前……也喜欢去西炎城外的湖边。小时候阿父常带我去。后来,都是玱玹陪着……”
话到这里,她忽然收住了,像是触到了什么不该提的事。
涂山璟没有接话。
温梨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望着湖面,神情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突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在他面前提起玱玹。
“我……”她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涂山璟忽然道:“西炎王长孙玱玹,一直在找你。”
温梨的心猛地一紧。
“你知道了?”她问。
涂山璟点了点头:“他的寻人令,三年来从没有撤下过。西炎各处城门都贴着你的画像,还有那些商队、镖局,都得了你的画像。他的人,这三年间找遍了大半个西炎,又往北境、东荒,甚至青丘一带都寻了去。”
温梨听着,眼圈一寸一寸地红了。
三年。他竟找了三年。
“丰隆说,他还在找我。我以为……以为丰隆在骗我。”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指尖绞紧了袖口。
涂山璟转过身,看着她。
“温姑娘,”他轻声道,“若你想回西炎,我可以安排人护送你回去。这一路,不会有人打扰你。”
温梨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涂山璟,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情,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像是退让,又像是试探。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她说。
涂山璟微微讶异,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温梨低下头,盯着自己水中的倒影。
那倒影被湖风吹得破碎,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她看不清自己了。
其实,她说“不回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玱玹。
那个在梅树下等她的人,那个铠甲上沾着细雪的人,那个说“等我”的人。他的梨梨已经不见了。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衣衫褴褛、千疮百孔的残骸。
她不敢让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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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
赤水丰隆的搜寻,终于从西炎蔓延到了青丘地界。
涂山璟没有瞒她。他在来看她时,将近日外头的动向都一一说给她听。包括丰隆发了疯似的寻找,包括玱玹的人也在暗地里查探,包括两方势力在城中几番擦肩。
“你不必担忧。”涂山璟道,“这宅子在朱雀街暗巷之中,不在官册上,查不到。”
温梨点了点头,可心里总是不安。
赤水丰隆那样的人,丢了最心爱的“物件”,怎么可能轻易罢休?她比谁都清楚他的手段。他会把整座城翻过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涂山公子。”她忽然开口。
涂山璟看向她:“嗯?”
“如果……如果他找到我了,”温梨的声音在发抖,“你把我交出去吧。”
涂山璟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想连累你。”温梨低下头,不敢看他,“丰隆他……他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想你因为我和他……”
“温姑娘。”涂山璟打断了她。
温梨闭上了嘴。
涂山璟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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