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日本领事馆的堂会如期举行。
白砚清坐在汽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平京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树叶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道道裂痕。
“白老板好像很紧张?”坐在副驾驶的副官回头笑道,“放心,就是普通的堂会,唱完戏咱们就回来。”
白砚清没有接话。
前世,这个副官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信了,结果一唱就是三年。三年里,他成了领事馆的常客,也成了瑾泽川最得力的棋子。
汽车驶入领事馆大门。日式风格的建筑,白墙黑瓦,庭院里种着松树和石灯笼。几个穿着和服的侍女跪在门口迎接,见到白砚清,齐齐躬身行礼。
“白先生,领事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一个会说中文的侍女上前引路。
大厅里,山本健一郎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泡茶。见白砚清进来,他起身相迎,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白先生,久仰大名。”山本的中文带着口音,但很流利,“上次在瑾督军府上听了白先生的戏,惊为天人。今日能请到白先生来寒舍,实在是荣幸之至。”
“领事大人客气了。”白砚清微微欠身。
山本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白砚清在他对面跪坐下来,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前世,他无数次这样坐在山本对面,一边陪他喝茶,一边套取情报。
侍女端上茶点。山本亲自为他斟茶:“这是我从日本带来的玉露,白先生尝尝。”
白砚清端起茶杯,茶香清雅。他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茶是好茶,可惜这平京城里,懂茶的人不多。”山本叹了口气,“就像中国的戏曲,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领事大人似乎对中国文化很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只是喜欢。”山本笑道,“尤其是戏曲。在我看来,戏曲是中国文化的精髓——一个舞台,几件行头,就能演绎上下五千年的悲欢离合。这种艺术形式,实在令人着迷。”
他说这话时,眼神真诚,不像是在作伪。前世白砚清也曾以为,山本是真的热爱中国文化。直到后来,他在山本的书房里看到了那些文件——关于如何利用文化渗透,瓦解中国人的民族意识。
“领事大人过誉了。”白砚清放下茶杯,“戏曲不过是末流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白先生太谦虚了。”山本摇摇头,“艺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就像我们大和民族的能剧,在有些人看来也是陈旧迂腐,但我认为,那是民族的瑰宝。”
他顿了顿,看向白砚清:“其实我今天请白先生来,除了听戏,还有一事相求。”
来了。
白砚清的心提了起来。前世,山本也是在这个时间点,提出了那个“文化交流计划”。
“领事大人请讲。”
“我想请白先生每周来领事馆一次,教我一些戏曲的基本知识。”山本说,“当然,酬劳方面,一定不会亏待白先生。”
白砚清做出犹豫的样子:“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我一个戏子,来领事馆教戏,传出去,怕是会惹来闲话。”
“白先生多虑了。”山本笑道,“这纯粹是艺术交流。我已经和瑾督军商量过了,他也觉得这是好事。”
果然。
瑾泽川早就和山本通过气了。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既然督军也这么说……”白砚清缓缓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山本很高兴,立刻吩咐侍女准备纸笔,当场拟定了合同。白砚清接过合同,扫了一眼——条款和前世一模一样,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酬金是他在庆云班一个月的收入。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和室里格外清晰。这一笔签下去,就意味着他再次踏入了那个漩涡。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知道漩涡底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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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领事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副官等在门口,见白砚清出来,连忙迎上来:“白老板,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白砚清淡淡道,“山本领事请我每周来教戏。”
“这是好事啊!”副官眼睛一亮,“督军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是吗?”白砚清看了他一眼,“督军为什么要高兴?”
副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哈哈:“这个……文化交流嘛,增进中日友好,督军当然高兴了。走走走,我送您回去。”
回程的路上,白砚清一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他在想瑾泽川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书房里看文件?还是在和幕僚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或者,他正在监听山本领事馆里的谈话,等着自己传回第一份情报?
汽车在庆云班门口停下。白砚清推门下车,副官叫住了他。
“白老板,督军说,明天想请您去督军府一趟。”副官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请柬。”
白砚清接过信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封口处盖着瑾泽川的私章。
“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庆云班。老陈正在院子里等他,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白砚清说,“就是教戏,每周一次。”
老陈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
“担心什么?”白砚清看着他,“担心日本人图谋不轨?”
老陈讪讪地笑了:“这不是……最近时局不太平嘛。日本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白砚清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日本人在打什么主意。再过一年,“九一八”事变就要爆发了。到时候,整个东北都会沦陷,平京也会成为日本人的下一个目标。
而瑾泽川,这个表面上和日本人周旋的军阀,其实早就和南京方面通了气。他要做的,是在日本人动手之前,尽可能多地搜集情报,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这是一盘很大的棋。而白砚清,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一颗可以牺牲的棋子。
“我去休息了。”他说。
回到房间,白砚清打开信封。请柬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后三时,盼君一晤。泽川。”
字迹遒劲有力,是瑾泽川亲笔。
白砚清拿着请柬,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他重生后这几个月收集的东西——几份报纸剪报,记录着瑾泽川的动向;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平京周边驻军的位置;还有一本笔记本,里面记着他回忆起来的前世的重要事件。
他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道:
“山本提出教戏,已应。明日赴瑾约。”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回铁盒里。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二更天了。白砚清吹灭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在想明天的会面。
前世,瑾泽川第一次单独约见他,是在他答应去领事馆教戏的三天后。那一次,瑾泽川对他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说自己如何在乱世中挣扎,如何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如何需要他的帮助。
他说:“砚清,这平京城里,我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那时的白砚清,被这番话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表示愿效犬马之劳。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信任?
瑾泽川字典里,根本没有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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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白砚清准时来到督军府。
副官引他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后花园的暖阁。瑾泽川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今天穿着家常的长衫,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场景,和前世一模一样。
“白老板来了。”瑾泽川放下书,起身相迎,“请坐。”
白砚清在他对面坐下。侍女端上茶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听说昨天很顺利?”瑾泽川亲自为他斟茶。
“托督军的福。”
“不是托我的福,是白老板自己有本事。”瑾泽川笑了笑,“山本这个人,眼光高得很,能入他的眼,不容易。”
白砚清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其实今天请白老板来,是有件事想拜托白老板。”瑾泽川看着他,眼神诚恳,“这件事,关乎平京乃至整个华北的安危。”
来了。
白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茶杯,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督军请讲。”
瑾泽川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独。
“白老板应该也看出来了,山本表面上是在搞文化交流,实际上是在为日本人的下一步行动铺路。”他缓缓说道,“最近日本关东军在东北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恐怕不久就要有大事发生。”
他转过身,看着白砚清:“我需要知道日本人的具体计划。他们在平京有多少人?武器储备如何?下一步想干什么?这些情报,对我们至关重要。”
白砚清沉默了片刻。
“督军的意思是,让我在教戏的时候,打探这些?”
“我知道这很危险。”瑾泽川走回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我也不想把你卷进来。但是砚清——”
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温柔得让人心颤。
“这平京城里,我能信任的人不多。山本对你没有戒心,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握住白砚清的手,“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你可以拒绝。如果你拒绝,我绝不会怪你。”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前世,白砚清就是被这双手的温度蛊惑,心甘情愿地跳进了火坑。
这一世,他不会了。
但他也不会拒绝。
因为他需要接近瑾泽川,需要获取他的信任,需要找到他致命的弱点——然后,一击毙命。
“督军说笑了。”白砚清轻轻抽回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一个戏子,能为国家做点事,是荣幸。”
瑾泽川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如此真挚,几乎要让白砚清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刻的真心。
“谢谢你,砚清。”他说,“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保护?
白砚清几乎要笑出声。
前世,你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最后,把我送进监狱的是你,下令枪决的也是你。
但他只是垂下眼睑,轻声说:“我相信督军。”
这四个字,他说得无比平静,像是在念一句台词。
瑾泽川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你带着。”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小手枪,枪柄上镶着珍珠母贝,“防身用。我希望你永远用不上它,但有备无患。”
白砚清接过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我教你用。”瑾泽川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教他如何上膛,如何瞄准。他的胸膛贴着白砚清的后背,呼吸近在耳畔。
“这里是保险,打开才能击发。这里是扳机,扣的时候要稳。”瑾泽川的声音低沉,带着温热的气息,“记住了吗?”
“记住了。”白砚清说。
前世,他也这样教过他。那时他紧张得手都在抖,瑾泽川还笑他:“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现在,他只是平静地记下每一个步骤。
教完枪,瑾泽川又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一些需要特别注意的问题。”他说,“你看完就烧掉,不要留痕迹。”
白砚清接过信封,点点头。
离开督军府时,已是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副官送他出来,在门口低声说:“白老板,督军很看重您。他说了,您要是需要什么,随时开口。”
“替我谢谢督军。”白砚清说。
他坐上黄包车,车子缓缓驶入暮色中。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里还握着那把枪,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