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冬,平京刑场。
枪声响起的时候,白砚清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原来子弹穿胸而过的声音,和戏台上锣鼓的闷响有几分相似。
鲜血在青灰色军装上洇开,像极了他最拿手的那出《贵妃醉酒》里,杨玉环酒醉后衣襟上晕染的胭脂。他仰面倒下,天空是一片浑浊的铅灰,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
刑场外,一辆黑色汽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半扇,瑾泽川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清他指间那支香烟明灭的火星。
副官低声报告:“督军,人已经处理了。”
瑾泽川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烟雾模糊了视线。半晌,他说:“走吧。”
汽车发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刑场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白砚清今天穿的是便装,一件月白长衫,在雪地里格外刺眼。瑾泽川记得,他第一次见白砚清时,对方穿的也是月白色——戏台上杜丽娘的水袖,飘飘然如隔云端。
车窗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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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清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是熟悉的绣花帐顶,帐角挂着的香囊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兰草气味。他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去摸胸口——平整的衣料,温热的皮肤,没有弹孔,也没有血。
“砚清,该起了!”门外传来班主老陈的声音,“今儿晚上程府堂会,唱《贵妃醉酒》,你可不能误了时辰。”
白砚清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他还在庆云班时的房间,桌椅摆设一如从前,梳妆台上那面裂了道缝的铜镜,墙上贴着自己第一次登台时的戏报,墨迹已经泛黄。
他跌跌撞撞扑到镜前。
镜中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隽,皮肤因为常年敷粉而显得格外白皙。最要紧的是,镜中人的眼神——那不是经历了五年囚禁、最终被押上刑场的白砚清该有的眼神。这双眼睛虽然带着惊疑,却还清澈,还没有被绝望彻底浸透。
他重生回到了民国十八年。
距离他被瑾泽川送进监狱,还有三年;距离他被枪决,还有五年。
白砚清的手撑在梳妆台上,指节泛白。他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瑾泽川第一次来听戏时,送的那对镶翡翠的压鬓;他教自己用枪时,握着他手腕的温度;他说“这平京城里,我只信你”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最后,在监狱探视窗口外,瑾泽川平静地说“你知道的太多了,砚清”时,脸上甚至带着惯有的、温和的笑意。
原来从始至终,自己都只是一枚棋子。用完了,就该丢弃了。
“砚清?”老陈又敲了敲门,“你没事吧?”
“没事。”白砚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我这就起来。”
他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戏服间游移,最终停在了一件月白色的帔上。前世,他最喜欢这件衣服。瑾泽川也说,他穿月白色最好看。
这一世,他偏不。
他取出了那件海棠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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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堂会,灯火通明。
平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觥筹交错间,话题却都围绕着一个人——新近入主平京的督军瑾泽川。
“听说这位瑾督军才二十八岁,手段却厉害得很。”
“何止厉害,简直是狠辣。上月收拾刘大帅的残部,一个活口都没留。”
“今天他也会来?”
“程老爷子亲自下的帖子,总要给几分面子。”
后台,白砚清正对镜描眉。笔尖触及眉骨时,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就要见到了。
那个前世将他捧上云端、又亲手推入地狱的人。
“砚清,督军到了!”老陈掀帘进来,压低声音,“已经入座了,正中间那桌。”
白砚清应了一声,仔细勾完最后一笔。镜中人眉目如画,眼尾扫了淡淡的胭脂红,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冷。
他站起身,海棠红的戏服如水般滑落。这不是杨玉环该穿的颜色,太艳,太烈,少了贵妃的雍容,多了几分决绝的意味。
老陈欲言又止:“你这衣裳……”
“偶尔换换,新鲜。”白砚清淡淡道,转身走向上场门。
锣鼓点响起的瞬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帘幕拉开,满堂喝彩声中,他抬眸,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正中央那桌——
瑾泽川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将星在灯下闪着冷光。他没有像旁人一样鼓掌,只是端着茶杯,远远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瑾泽川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
白砚清移开目光,起调开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
他的声音清越,穿透满堂喧嚣。这是他曾唱过千百遍的戏,每一个字、每一个腔都刻在骨子里。可今天,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时,他故意改了一个音。
很小的一处改动,内行未必听得出,外行更不会察觉。但如果是真正懂戏的人——
“停。”
声音不高,却让满堂骤然安静。
瑾泽川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戏台。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他在台前站定,仰头看着白砚清。
“这句唱错了。”瑾泽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栏杆靠’的‘靠’字,该走阳平,你唱成了上声。”
满堂哗然。
程老爷子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堂会戏被当场叫停,还是因为唱错了,这是打了整个庆云班的脸,也是打了程府的脸。
白砚清站在台上,垂眸看着瑾泽川。灯光从上方洒落,在瑾泽川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张脸,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仔细描摹过,熟悉每一处轮廓,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现在,他终于可以重新认识他了。
“督军说的是。”白砚清微微欠身,声音不卑不亢,“是我一时疏忽。”
瑾泽川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容,眼角弯起细纹,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无妨。”他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是白老板这身衣裳——”他顿了顿,“海棠红虽艳,终究不是贵妃该有的颜色。”
“戏是戏,人是人。”白砚清迎上他的目光,“督军觉得不该穿,可我觉得,偶尔穿一回,也无不可。”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带了挑衅的意味。周围响起抽气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瑾泽川的反应。
瑾泽川却只是挑了挑眉。
“有意思。”他说,转身走回座位,“继续唱吧。”
戏又重新开锣。可经过这一遭,谁都无心听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瑾泽川和白砚清之间来回打转,揣测着这位新督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砚清唱完最后一句,躬身谢幕。帘幕落下的瞬间,他看见瑾泽川朝他举了举杯。
那姿态,像猎人在敬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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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会结束已是深夜。
白砚清卸了妆,换回常服。老陈一直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我的祖宗,你今天是怎么了?”老陈压低声音,“那可是瑾泽川!你当众驳他的面子,万一他记恨——”
“他不会。”白砚清打断他,语气笃定。
前世他太了解瑾泽川了。这个人骄傲得很,越是驯不服的,他越有兴趣。温顺恭谨的戏子平京城里多得是,不缺他白砚清一个。可敢当着满堂宾客和他叫板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他要的,就是这份特殊。
两人走出程府后门。夜色深沉,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白砚清裹紧了外套,初冬的夜风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白老板留步。”
声音从巷口传来。
白砚清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瑾泽川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没有跟着卫兵,只有他一个人。他换了便装,深灰色长衫,外罩黑色呢子大衣,少了穿军装时的威严,多了几分书卷气。
若不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真会以为这是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督军。”白砚清微微颔首。
“这么晚了,我送白老板一程。”瑾泽川的语气不容拒绝,已经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陈识趣地退开了。白砚清沉默片刻,迈步走向停在街边的汽车。
车内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散发着淡淡的新皮具气味。瑾泽川坐在他旁边,吩咐司机:“去庆云班。”
车子缓缓启动。
“白老板唱戏多少年了?”瑾泽川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十年。”白砚清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十年,该是看尽这平京城里的浮沉起落了。”瑾泽川笑了笑,“那白老板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砚清转回头,直视他:“督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那我说了,督军可别见怪。”白砚清缓缓道,“您像这平京的冬天——看着晴朗,其实骨子里都是冷的。”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瑾泽川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说得好。”他说,“白老板果然是个明白人。”
车在庆云班门口停下。白砚清推门下车,瑾泽川却叫住了他。
“这个,算是赔罪。”瑾泽川递过来一个丝绒盒子,“今天扰了白老板的戏,实在过意不去。”
白砚清没有接。
前世,瑾泽川第一次送他礼物,也是一对压鬓。他当时又惊又喜,以为遇到了知音。现在想来,那不过是猎人投下的第一块饵。
“督军客气了。”白砚清淡淡道,“无功不受禄。”
“白老板不收,就是还在怪我。”瑾泽川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对镶翡翠的压鬓,成色比前世那对还要好,“就当是交个朋友。这平京城里,多个朋友总不是坏事。”
话说到了这份上,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
白砚清接过盒子:“那就谢过督军了。”
他转身要走,瑾泽川又叫住他:“对了,下月初八,我府上有个小宴,想请白老板来唱一出。不知可否赏光?”
来了。
白砚清握紧了手中的盒子,指节微微发白。前世,也是在这样一场宴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日本领事。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督军相邀,岂敢不从。”他听见自己说。
瑾泽川满意地笑了:“那就说定了。”
汽车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白砚清站在门口,直到那光完全消失在街角,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盒子。
月光下,翡翠泛着幽冷的光。
他打开盒盖,取出那对压鬓,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这一世,”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不会再信你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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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那日,瑾公馆张灯结彩。
平京城里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都来了。瑾泽川穿着军装,站在大厅中央应酬,言谈举止间从容自若,丝毫看不出这是个刚刚入主平京、根基未稳的新贵。
白砚清在偏厅候场。透过珠帘,他能看见大厅里的情景——瑾泽川正和一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交谈,两人相谈甚欢。
日本领事,山本健一郎。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就是这个人,半年后会提出一份合作协议,要求瑾泽川开放平京周边的铁路控制权。瑾泽川表面上虚与委蛇,暗地里却在搜集情报,准备反制。
而自己,就是瑾泽川安插在山本身边的一枚棋子。他利用戏子的身份,频繁出入日本领事馆唱堂会,从那些日本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信息,再传递给瑾泽川。
直到某一天,山本发现了端倪。
“白老板,该您上场了。”副官过来提醒。
白砚清收回思绪,理了理身上的戏服。今天他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的扮相。他特意选了这个角色——一个明知末路、却依然选择赴死的女人。
锣鼓声响,他掀帘上场。
满堂喝彩中,他的目光扫过瑾泽川,扫过山本,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来听戏的?又有多少,是来探这位新督军的虚实?
唱到“劝君王饮酒听虞歌”时,他的目光与瑾泽川对上。瑾泽川端着酒杯,远远地朝他举了举,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那笑容温柔缱绻,仿佛真的在欣赏一出好戏。
只有白砚清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算计。
戏唱完了,瑾泽川亲自上台敬酒。
“白老板的虞姬,真是唱到了骨子里。”他递过酒杯,声音不高,只有两人能听见,“尤其是那句‘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那种绝望中的凄美,令人动容。”
白砚清接过酒杯:“督军谬赞。”
“不是谬赞。”瑾泽川看着他,眼神深邃,“我是真的欣赏白老板。这平京城里,会唱戏的人多,懂戏的人少。像白老板这样,能把戏唱活了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话,前世他也说过。
一字不差。
白砚清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从一开始,瑾泽川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台词。连表达欣赏的方式,都如此程式化。
“督军过奖了。”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冷意。
“对了,山本领事也很喜欢白老板的戏。”瑾泽川状似无意地说,“他想请白老板下周去领事馆唱堂会,不知白老板意下如何?”
来了。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前世,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时他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堂会,甚至还为能得到日本领事的赏识而沾沾自喜。
“这……”白砚清做出犹豫的样子,“领事馆那种地方,我一个戏子去,怕是不太合适吧?”
瑾泽川笑了:“有什么不合适的?艺术无国界。山本领事是真心喜欢中国戏曲,白老板去了,也算是为中日文化交流做贡献。”
好一个“艺术无国界”。
白砚清几乎要冷笑出声。但他忍住了,只是微微点头:“既然督军这么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瑾泽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亲昵,“到时候我让人来接你。”
宴会结束后,白砚清没有立刻离开。他借口要去后院透透气,独自一人走到了公馆的花园里。
月色很好,园中的假山池塘都笼着一层银辉。他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白老板好兴致。”
瑾泽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砚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督军不陪客人了?”
“客人哪有白老板重要。”瑾泽川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支烟,“抽吗?”
白砚清摇摇头。
瑾泽川自己点上了,深吸一口,烟雾在月光下缓缓散开:“白老板好像对我有戒心。”
“督军多虑了。”
“是吗?”瑾泽川转过头,看着他,“那为什么我总觉得,白老板在躲着我?”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前世,白砚清最怕他这样的眼神,总觉得在他面前,自己无所遁形。
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
“督军位高权重,我一个戏子,不敢高攀。”他说,“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瑾泽川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白老板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朋友?”白砚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督军的朋友,恐怕不是那么好当的。”
“确实。”瑾泽川坦然承认,“当我的朋友,需要胆量,需要忠诚,还需要一点——”他顿了顿,“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掐灭烟蒂,站起身:“不过我相信,白老板都有。”
他离开后,白砚清在石凳上又坐了很久。夜风吹过,池水泛起涟漪,水中的月影碎成一片片银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怀表,黄铜表壳,表盖上刻着精细的花纹。这是他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去当铺赎回了这块表。
前世,这块表是瑾泽川送他的生日礼物。他说:“这表走得很准,你带着它,就不会误了时辰。”
后来白砚清才知道,这块表里装了窃听器。他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被瑾泽川监听记录。
这一世,他提前赎回了表。不是因为怀念,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那个人是怎样一步一步将他推向深渊的。
他打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在月光下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