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冬,平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白砚清站在领事馆的和室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石灯笼渐渐覆上一层白色。室内地暖烧得很旺,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草香,山本跪坐在茶案前,正专注地冲泡第二道茶。
“白先生,请。”山本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动作一丝不苟。
“谢领事大人。”白砚清跪坐回原位,端起茶杯。茶汤澄澈,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来领事馆了。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山本确实是个好学生,从唱腔到身段,学得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本。有时白砚清甚至会产生错觉,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艺术交流。
但他知道不是。
每次课程结束后,山本总会“不经意”地提起一些话题——平京驻军的布防情况,城内粮仓的位置,甚至是一些政界要员的私人癖好。白砚清总是恰到好处地接话,给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再“无意中”透露一点他从瑾泽川那里得到的情报。
都是经过精心筛选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白先生最近似乎有心事?”山本忽然问道。
白砚清放下茶杯,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让领事大人见笑了。班子里有些琐事,扰了心神。”
“哦?说来听听。”山本来了兴趣,“或许我能帮上忙。”
“也没什么大事。”白砚清轻叹一声,“就是庆云班的场子,最近总有人来闹事。说是我们唱戏的声音太大,扰了清静。可我们唱了几十年,街坊邻居从没说过什么。”
他顿了顿,观察着山本的反应:“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隔壁新搬来的一户人家。据说在警察局有些关系,所以……”
“原来如此。”山本点点头,若有所思,“这确实令人烦恼。艺术本该让人心灵宁静,怎会成为纷争之源?”
他给白砚清续上茶,状似无意地问:“那户人家姓什么?说不定我认识。”
来了。
白砚清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冷光:“姓赵。听说家里有人在警察局当差,具体什么职位,就不清楚了。”
这当然是谎言。那户人家姓李,是正经的生意人。但他需要给山本一个切入点——一个可以“帮忙”的机会,也是将日本人引向错误方向的机会。
山本果然上钩了:“赵?警察局的赵副局长,我倒是有些交情。这样吧,我让人去打个招呼,应该不会再有人打扰白先生唱戏了。”
“这怎么好意思……”白砚清做出惶恐的样子。
“举手之劳。”山本笑道,“白先生专心艺术就好,这些俗事,不该烦扰到你。”
课程结束时,雪已经停了。山本亲自送他到门口,递过一个信封:“这是下周的酬金。另外,我让人备了些日本点心,白先生带回去尝尝。”
“谢领事大人。”白砚清接过信封和食盒,微微欠身。
副官照例等在门外。车子驶离领事馆时,白砚清从后视镜里看到,山本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白老板,今天怎么样?”副官照例问道。
“一切如常。”白砚清说,“山本领事送了点心,说要我尝尝日本风味。”
副官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督军说了,白老板要是喜欢,他那里也有上好的日本茶点,都是商会刚送来的。”
白砚清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雪后的平京城一片素白,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车子没有直接回庆云班,而是拐向了督军府的方向。
“督军想见白老板。”副官解释道,“说是得了好茶,想请白老板一起品鉴。”
白砚清点点头,心里却清楚——品茶是假,听汇报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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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府的书房里,瑾泽川正在看一份文件。见白砚清进来,他合上文件夹,笑着起身:“砚清来了。正好,刚泡的武夷岩茶,你来品品。”
书房里温暖如春,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瑾泽川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少了穿军装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督军。”白砚清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
瑾泽川亲自为他斟茶。茶水注入杯中,腾起袅袅白雾,茶香四溢。
“山本最近怎么样?”瑾泽川状似无意地问,眼睛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很热情。”白砚清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热,“今天还说,要帮我解决庆云班的麻烦。”
“哦?”瑾泽川挑眉,“什么麻烦?”
白砚清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故意误导的部分。瑾泽川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姓赵?”他沉吟道,“警察局倒是有个赵副局长,不过这人胆子小,应该不敢招惹日本人。”
“也许山本只是随口一说。”白砚清啜了口茶,“毕竟对他来说,这只是小事。”
“小事?”瑾泽川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对日本人来说,没有小事。他们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山本最近还问了什么?”
白砚清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瑾泽川给他的那个,里面列了需要重点打探的问题。他已经把答案写在背面,用的是特制的隐形墨水,需要用火烤才会显现。
“他问到了城西的军火库。”白砚清说,“我说那里只是个废弃的仓库,平时堆些杂物。”
“很好。”瑾泽川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还问了什么?”
“还问到了李司令。”白砚清顿了顿,“我说李司令喜欢听戏,尤其喜欢《长坂坡》。”
这是真话。李宗仁确实喜欢《长坂坡》,前世山本还曾试图通过这一点接近他。但白砚清没有说的是,他已经“无意中”向山本透露,李宗仁最近身体不适,很少见客。
让日本人把注意力放在一个“生病”的将军身上,总比让他们盯上真正重要的目标好。
瑾泽川点点头,将信封收进抽屉里。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夸奖白砚清做得好——这是他的习惯,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下月初五是我生日,府里要办个宴。你那天有空吗?”
白砚清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前世,瑾泽川的生日宴,是他第一次见到瑾泽川的家人——他的母亲,他的妹妹,还有他那些各怀心思的亲戚。也就是在那场宴会上,瑾泽川当众宣布,白砚清是他的“知音”,是他“在这平京城里最信任的人”。
多么讽刺。
“督军生日,我自然要来。”白砚清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无波,“不知督军想听哪出戏?”
“《霸王别姬》。”瑾泽川看着他,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幽深的光,“我喜欢那出戏——英雄末路,美人殉情。虽然悲壮,却有种极致的美。”
白砚清垂下眼睑:“好,就唱《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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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那日,督军府张灯结彩。
平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汽车在府外排成长龙。白砚清从后门进去,直接去了偏厅准备。
老陈陪着他,一边帮他整理行头,一边低声说:“砚清,我听说今天南京也来了人。”
白砚清的手一顿:“南京?”
“嗯,好像是戴老板的人。”老陈压低声音,“你可要小心些,这些人不好惹。”
戴老板。戴笠。
白砚清的心沉了下去。前世,他就是在瑾泽川的生日宴上第一次见到戴笠的人。那时他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只当是普通宾客。后来才明白,那是一场试探——试探他是否可靠,是否值得培养成更深层的棋子。
“我知道了。”他说,继续对镜描眉。
眉笔划过眉骨,留下一道黛色。镜中人眉眼如画,眼尾扫了胭脂红,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冷。今天他穿的是正红色戏服,金线绣的牡丹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白老板,督军请您过去一趟。”副官掀帘进来。
白砚清放下眉笔,跟着副官穿过回廊,来到书房。瑾泽川正在里面等着,他已经换上了正式的军装,肩上将星熠熠生辉。
“砚清。”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今天这身,很衬你。”
“督军过奖了。”白砚清微微欠身。
瑾泽川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人离得很近,白砚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还有须后水的清冽气息。
“待会儿宴会上,会有几个特殊客人。”瑾泽川压低声音,“其中有一个姓徐的,是做药材生意的。你唱完戏,他会来找你说话。无论他说什么,你只管应着,回头告诉我。”
徐。
白砚清记得这个人。前世,这个“徐老板”确实找过他,说想投资庆云班,请他唱堂会。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军统的人,所谓的投资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考察他是否适合执行更机密的任务。
“我知道了。”白砚清说。
瑾泽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抬手,替白砚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紧张。”他说,“有我在。”
白砚清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冷意。
有你在,我才该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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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大厅里,灯火辉煌。
白砚清上台时,满堂掌声。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瑾泽川坐在主位,身边是一位穿着旗袍的中年妇人,那是他的母亲。再旁边是个年轻女孩,十七八岁的年纪,应该是他的妹妹瑾微。
前世,瑾微很喜欢他,总是“砚清哥哥”“砚清哥哥”地叫。后来他被捕入狱,瑾微还曾来探监,哭着说“哥哥一定是误会了”。
现在想来,那眼泪或许是真的。但瑾微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大小姐,不知道她哥哥的手有多脏。
白砚清移开目光,起调开唱。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他的声音清越婉转,在喧闹的大厅里如一道清泉。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时,他的目光与瑾泽川对上。瑾泽川端着酒杯,远远地朝他举了举。
那一刻,白砚清忽然想起了前世——也是在这个大厅,也是唱这出戏,瑾泽川也是这样举杯致意。那时他心里满是甜蜜,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知音。
现在,他心里只有冷。
戏唱完了,掌声雷动。白砚清谢幕下台,刚回到后台,瑾微就追了过来。
“砚清哥哥!”她提着裙摆跑进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唱得真好!我都要听哭了!”
白砚清看着她。瑾微长得很像瑾泽川,尤其是那双眼睛。但她的眼神清澈,没有瑾泽川那种深不见底的算计。
“瑾微小姐过奖了。”他淡淡地说。
“别叫我小姐,叫我瑾微就好。”瑾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哥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以后你常来家里玩好不好?我一个人在家,可无聊了。”
最好的朋友。
白砚清几乎要笑出声。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点点头:“好。”
瑾微高兴地走了。白砚清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孩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不能心软。
“白老板。”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白砚清转过身。来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长衫,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的商人。
“徐老板。”白砚清微微颔首——瑾泽川已经提前告诉过他这人的特征。
“白老板好眼力。”徐老板笑了,递上名片,“鄙人徐世昌,做药材生意的。久仰白老板大名,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白砚清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是南京的一家药材行,但他知道,那只是个幌子。
“徐老板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徐老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其实今天来找白老板,是有笔生意想谈。我听说庆云班的场子最近有些困难,正好我在平京有个铺面,位置不错,想请白老板过去唱堂会。酬劳方面,一定让白老板满意。”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
白砚清做出犹豫的样子:“这……恐怕要和班主商量。”
“自然自然。”徐老板笑道,“不急,白老板慢慢考虑。这是我的住址,白老板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递过一张纸条,然后礼貌地告辞了。
白砚清看着手里的纸条,上面的地址是平京城里一家高级饭店。前世,他就是去了那里,和徐老板“谈生意”,然后被一步步拉进军统的网络。
这一世,他还会去。
但不是为了被利用,而是为了——反过来利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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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白砚清卸了妆,换回常服。副官过来说,瑾泽川请他到书房一叙。
书房里,瑾泽川已经换回了家居服,正坐在壁炉前看书。见白砚清进来,他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白砚清坐下。壁炉里的火光照在瑾泽川脸上,明明灭灭。
“徐老板找你了?”瑾泽川问。
“找了。”白砚清将纸条递给他,“说要请我去唱堂会。”
瑾泽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随手扔进壁炉里。火苗蹿起,瞬间将纸条吞没。
“你怎么想?”他问。
“我听督军的。”白砚清说。
瑾泽川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满意:“去见见也好。不过要记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轻易答应。回来告诉我,我教你怎么应对。”
“好。”
“还有。”瑾泽川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你的生日礼物。”
白砚清一愣:“今天不是督军的生日吗?”
“是我的生日。”瑾泽川走到他面前,打开盒子,“但我想送你礼物。”
盒子里是一块怀表。黄铜表壳,表盖上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和他前世收到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白砚清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打开看看。”瑾泽川说。
白砚清接过怀表,指尖冰凉。他打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在烛光下闪着微光。秒针滴答作响,声音清脆。
“喜欢吗?”瑾泽川问,声音温柔。
白砚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瑾泽川的眼神很真挚,仿佛真的只是送朋友一件普通的礼物。
可白砚清知道,这块表里一定装了窃听器。和前世一样。
“太贵重了。”他说,想把表还回去。
“收下。”瑾泽川按住他的手,“你帮了我这么多,这是你应得的。”
他的手很暖,但白砚清只觉得冷。
“那就……谢督军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瑾泽川笑了,松开手:“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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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庆云班的路上,白砚清一直握着那块怀表。
表壳冰凉,但在他掌心渐渐温热起来。前世,他也曾这样握着这块表,以为这是瑾泽川对他信任的象征。
现在他知道,这只是一副镣铐。
车子在庆云班门口停下。白砚清下车,走进院子。老陈还没睡,正在等他。
“砚清,回来了。”老陈迎上来,压低声音,“今天班子里来了个人,说是南京来的,想见你。”
白砚清脚步一顿:“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穿中山装,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老陈说,“他说他姓周,是文化局的,想请你去南京唱戏。”
周。
白砚清想起来了。前世确实有这么一个人,自称是南京文化局的,实际上也是军统的人。那是戴笠派来的第二道试探。
“他说什么时候再来?”
“明天下午。”老陈担忧地看着他,“砚清,我怎么觉得……最近找你的人,都怪怪的。”
白砚清拍拍他的肩:“没事,我心里有数。”
回到房间,他锁上门,走到梳妆台前。他打开那个铁盒子,取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初五,瑾生日宴。见瑾母、瑾微。徐老板邀约。瑾送怀表。南京来人姓周。”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桌上的怀表上。
烛光下,表壳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拿起表,放在耳边。滴答声清晰可闻,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院子里,老陈养的猫正蜷在墙角睡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三更天了。
白砚清握着怀表,站在窗前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到桌边,打开表盖,用指甲轻轻撬开表盘。表盘下的机芯显露出来——精密的齿轮咬合着,弹簧紧绷。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金属片,粘在机芯的夹板下。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
窃听器。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位置。
白砚清盯着那个黑色金属片,很久很久。然后,他小心地把它取下来,放在桌上。
他没有毁掉它。
相反,他找了一个小铁盒,把窃听器放进去,盖上盖子。铁盒可以屏蔽信号,让窃听器失效。
然后,他把怀表重新组装好,上紧发条。
滴答声再次响起。
白砚清把表放回桌上,打开铁盒,取出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十二月七日,山本问及城东驻军,答:约一个营,装备老旧。实为两个加强营,新式德械。”
“十二月十四日,山本询问粮仓位置,指城南旧仓。实为城北新仓。”
“十二月二十一日,山本打听李司令行踪,言其病重卧床。实已秘密赴南京开会。”
一条条,一件件。所有他给山本的假情报,所有他隐瞒的真信息,全都记了下来。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白砚清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开始玩一个危险的游戏——在瑾泽川和山本之间周旋,给双方传递精心设计的假情报,同时暗中搜集真正的信息。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将至。
白砚清吹灭蜡烛,躺到床上。但他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