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涛在林清然示意下起身，接过了陈述的接力棒。

他的部分更为务实——财务结构、交割时间表、法律保障。

“从财务角度，”他调出一张清晰的图表，“我们的报价由三部分组成：首期现金对价、业绩对赌的递延支付、以及基于未来研发里程碑的额外奖励。综合估值，高于BioCore最终报价的12%，且支付结构更灵活，风险更低。”

他特别指向其中一行：“我们注意到，戴维斯先生作为创始人和核心科学家，对公司的情感和贡献是独特的。因此在付款安排上，我们做了特别设计——首付款可以在交割后十个工作日内到账，这笔资金可以覆盖您个人在未来三到五年的……特殊需求。”

“特殊需求”这个措辞，温和而尊重。

戴维斯的目光微微闪动，他知道这指的是什么——他那罕见的、需要持续治疗的遗传性神经系统疾病。

虽然公司内部极少讨论，但作为创始人的健康问题，一直是董事会隐约的关切点。

郭涛继续：“后续款项与公司整体业绩和您个人的研发里程碑双重挂钩，确保您的领导地位和长期贡献能够得到持续回报。这种结构，既保障了您的利益，也向市场传递了明确的信号——瑞康对NeoGene的未来，对您的领导，充满信心。”

财务部分结束后，林清然再次起身，进行最后的总结。

她收起激光笔，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目光诚挚地看向戴维斯：

“戴维斯先生，半年前我第一次见您时，您问我们，为什么瑞康值得信任。我记得我当时说，因为瑞康看中的不仅是技术，更是创造技术的人。今天，我想把这个答案再说得具体一点——我们看中的，是您和您的团队在过去十年里，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有限资源，依然坚持探索的那些‘不可能’。是那种在深夜实验室里反复试错的执着，是面对质疑依然相信科学能够改变命运的信念。这些，是无法写在专利文件里的东西，却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更有力：“BioCore可以给更高的溢价，可以给更快的交易，甚至可以给更诱人的个人承诺。但他们能给NeoGene一个家吗？能给你们的科学家一个不被商业压力扭曲的研究环境吗？能保证五年后、十年后，NeoGene依然是那个敢于挑战‘不可能’的NeoGene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还有空调系统轻微的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戴维斯脸上。

戴维斯的目光在厚厚的提案文件和面前两位律师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到了方案的周全——每一个细节都被考虑到了，从公司治理到个人需求，从短期利益到长期愿景。

这让他想起年轻时第一次申请研究经费，面对苛刻的评审委员会，他花了三个月准备材料，最终用那份无可挑剔的申请书打动了所有人。

他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林清然脸上。

这个年轻的女律师，半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他就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和超越商业算计的信念。

如今，半年过去，那些承诺没有落空，反而以合作框架的成果得到了验证。

“你们考虑得很周全，”戴维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甚至……太过周全了。这让我想起中国的一句话——‘雪中送炭’。”

林清然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她知道，这个典故被准确理解了——不是简单的锦上添花，而是在最需要的时候，送来最需要的支持。

“我们更愿意称之为，”她回应道，语气温暖而坚定，“‘基于共同价值观的长期伙伴关系’。雪中送炭是一次性的，但伙伴关系，是持续的。”

沃顿教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稳有力：“从技术角度看，我必须说，这个方案比BioCore的更有吸引力。它保证了研发的连续性和自主性。我们辛苦建立起来的科研文化和团队氛围，是NeoGene最宝贵的资产。BioCore的提案虽然溢价高，但在整合后的研发自主权方面，表述模糊。而瑞康的方案，明确、具体、可执行。”

技术背景的那位董事频频点头：“沃顿说得对。我们这些科学家，最怕的不是被收购，而是被收购后被当作棋子随意摆布。瑞康的‘全球创新中心’概念，给了我们一个清晰的定位。”

财务背景的董事则更关注数字层面：“财务结构确实比BioCore的现金报价更有想象力。业绩对赌虽然有风险，但如果我们对自己的研发管线有信心，这个风险是可控的。而且递延部分的税务处理可能更优。”

独立董事是个谨慎的中年女性，她推了推眼镜：“我只有一个担忧——如果未来国际环境进一步恶化，瑞康作为中资背景，会不会给NeoGene的运营带来额外的政治压力？这个风险，瑞康如何管理？”

林清然早有准备：“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我们建议采取以下措施：第一，波士顿创新中心作为独立法人运营，拥有完全独立的董事会；第二，所有涉及敏感技术的研究项目，设立专门的安全委员会，由美方成员主导；第三，我们愿意接受第三方审计，定期公开合规报告。我们不是要规避监管，而是要以最高的透明度，证明跨国合作的可行性。”

独立董事听完，缓缓点头，没有再追问。

最关键的是，戴维斯本人。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面前的提案又翻了一遍，最后合上文件，抬头看向方博士——这是今天两人第一次直接对视。

“方博士，”戴维斯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一个问题，只问一次。”

方博士微微颔首：“请讲。”

“如果，我是说如果，”戴维斯停顿了一下，“五年后，当我的健康状况无法支撑我继续领导NeoGene，瑞康会如何处理这个中心？会把它拆解、并入总部，还是会继续维持它的独立性？”

这是一个极其个人，却又极其核心的问题。

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方博士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向戴维斯，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停下。

他的目光坦诚，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戴维斯，五年后的事，我无法给你绝对保证。但我可以给你三个承诺。第一，我会以书面形式，将‘保持波士顿创新中心独立运营’写入公司章程，任何变更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包括美方董事的一票否决权。第二，我会设立一个科学顾问委员会，由你、沃顿教授和另外三位国际顶尖科学家组成，对中心的重大方向有咨询甚至异议权。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