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波士顿，盛夏的暑热终于开始收敛。

查尔斯河畔的树叶尚未变黄，但早晚的风中已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预告着秋天即将到来。

对于林清然和郭涛而言，这座城市的四季已经变得熟悉——他们在这里度过了寒冬、暖春、炎夏，如今即将迎来第二个秋天。

这一次飞抵洛根国际机场，心境与半年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孤军奋战的谈判代表，而是带着完整并购提案的使者。

更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并肩走出机舱，行李转盘旁，郭涛自然地接过林清然手中略重的公文包，动作熟稔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紧张吗？”郭涛问。

“有一点。”林清然承认，“上一次是合作框架，这一次是把NeoGene整个装进瑞康的篮子里。戴维斯的反应，直接决定一切。”

“你准备得很充分。”郭涛握住她的手，“而且，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有半年的信任积累，有合作框架的成功执行，还有……”

他顿了顿，笑了，“还有你那份无可挑剔的陈述稿。”

林清然也笑了，反握了一下他的手：“走吧，去面对这场最重要的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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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市，灯塔山俱乐部

这座位于剑桥市核心地段的私人俱乐部隐藏在一排古老的红砖建筑中，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门口一盏古铜色的煤油灯式壁灯和门牌上低调的数字。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仿佛穿越了时空——深色护墙板、枝形水晶吊灯、壁炉里虽未点火但依然精心摆放的木柴，以及墙上历任俱乐部主席神情庄重的油画肖像，无不透着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历史积淀而成的庄重与私密。

会议室在二楼，需要穿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

林清然和郭涛提前半小时到达，与先期抵达的方博士以及瑞康的财务顾问汇合。

方博士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而非惯常的商务休闲装，足见对此次会议的重视。

“林律师，郭律师，最后确认一遍。”方博士站在窗前，目光沉静，“我们的底线是估值溢价不超过BioCore最终报价的15%，但可以适当增加业绩对赌的灵活性和研发投入承诺。戴维斯的个人情况——医疗支持、家庭安排——可以作为单独的条款处理，但要与其他股东利益平衡，避免引发内部不满。”

林清然点头：“我们完全理解。方案中的个人条款部分，已经做了模糊化处理，只会在戴维斯明确要求时才具体展开。核心仍是公司层面的战略价值。”

郭涛补充道：“沃顿教授那边，我们已经提前沟通过。他对研发自主权的保障最为关注，我们的方案正好回应了这一点。如果会议中出现僵局，沃顿可能是关键的破局者。”

方博士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忽然露出一丝罕见的、长辈式的笑意：“听说你们七月回北京，见了家长？”

林清然微微一怔，随即脸色微红。郭涛倒是从容，坦然道：“是的，方博士。林叔叔和李阿姨都很热情。”

“好。”方博士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但眼神中分明多了一份认可和亲近，“去吧，让戴维斯他们也看看，什么叫做‘珠联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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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会议正式开始。

长椭圆形会议桌两侧，双方人员落座。

NeoGene一方，戴维斯坐在主位，面容比半年前更显清瘦，眼下的阴影也更深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沃顿教授坐在他右侧，左侧是那位曾在知识产权谈判中交锋的米勒。

此外还有三位核心董事，分别是财务背景、技术背景和一位独立董事。

林清然作为主陈述人，站起身，走向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幕。

她没有带厚厚的讲稿，只有几页关键的幻灯片和一份精致的提案摘要。

今天，她要讲的是故事，是愿景，更是半年信任积累后的水到渠成。

“戴维斯先生，各位董事，”她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从容，“半年前，我们坐在这里，讨论的是瑞康如何与NeoGene建立战略合作。那时我们说，信任需要时间来证明。今天，我想我们有了一些可以展示的成果。”

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图表和数据——联合研究小组过去三个月的进展：两个并行推进的研发项目，一篇正在投稿的高影响力期刊论文草稿，三次成功的跨境数据交换测试，以及一份由双方科学家共同撰写的技术白皮书，刚刚被一家权威行业期刊接收。

“这些，是在没有正式并购、仅靠合作框架的信任基础上，我们共同实现的。”林清然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如果这些可以在半年内完成，那么在并购之后，当两家的资源完全整合、目标完全一致时，能迸发出怎样的能量？”

屏幕切换，出现了新的图表。

这一次，是瑞康的全球研发体系布局——中国、新加坡、以色列、瑞士，如今在波士顿的位置，被标注为一个醒目的金色圆点，旁边写着“NeoGene全球创新中心（拟）”。

“我们不是要吞并NeoGene。”林清然的声音放慢，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听众耳中，“我们的愿景是：让NeoGene成为瑞康全球研发体系中最闪亮的一颗星。这个‘星’，不是装饰，是核心。我们将以NeoGene为主体，设立波士顿全球创新中心，专注于神经科学和生物信号处理的前沿探索。戴维斯，您可以继续担任这个中心的负责人，直接向方博士汇报，拥有完全的研发自主权——立项、预算、团队建设，都由您主导。”

她停顿片刻，让这个承诺在空气中沉淀。

沃顿教授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同时，”林清然继续，“瑞康承诺，在未来五年内，向这个中心投入的研发资金，比原计划的合作框架模式增加50%。这笔资金将完全用于NeoGene主导的探索性研究，不受总部短期业绩压力的影响。”

屏幕上的数字让在座的几位董事交换了眼神。

这个投入规模，远超BioCore在前期沟通中暗示的研发支持。

“关于团队和文化，”林清然的目光变得柔和，“我们理解，NeoGene的灵魂在于它的科学家文化和自由探索的氛围。因此，并购后，所有核心研发人员将获得至少三年的留任保障和激励方案。我们会在波士顿设立独立的薪酬体系和晋升通道，确保大家的贡献被公平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