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考验

清晨六点，当第一缕天光彻底驱散夜色时，“托管披露”平台的界面终于发生了变化。

一个加密文件夹被NeoGene的技术人员上传，标签正是“AAV载体平台-核心验证数据集（v1.0）”。

几乎在同一时刻，酒店套房里所有昏昏欲睡的人瞬间清醒。

技术专家团队像猎犬嗅到气味般扑向各自的终端，登录平台，下载数据包。

数据量庞大，包括数以千计的电子显微镜图像、动物实验的原始视频片段、海量的基因测序原始文件，以及看似杂乱却至关重要的实验员手写日志扫描件。

“开始吧。”那位花白头发的专家低声道，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三块巨大的显示屏亮起，复杂的分析软件开始运行，图像处理、数据清洗、统计建模在沉默中高速进行。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以及偶尔压低声音的简短交流：“这个靶向效率的分布似乎比论文中报道的方差更大……”“看这里，第47号样本的免疫组化结果异常，日志里提到该样本曾短暂脱离温控……”

郭涛守在一旁，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听着专家们的即时反馈，大脑飞速判断着哪些发现需要立刻跟进提问，哪些可能只是实验噪音。

他同时留意着时间，确保专家们能在下午的首次技术答疑会前，整理出清晰、有重点的问题清单。

与此同时，林清然收到了戴维斯的简短回复：“收到。数据已按约上传。Vance博士期待今日下午的交流。” 公事公办，但至少是及时、守约的积极信号。

上午九点，联合工作组第一次会议以视频形式召开。

双方各派出技术、财务、法律代表。议程主要是建立沟通机制和确认待决事项的解决时间表。

气氛谨慎而务实。NeoGene的CFO果然对“估值调整机制”表现出高度关注，要求瑞康尽快提供详细方案。

“我们会在本周内提供一份详细的框架草案，”林清然承诺，“并希望能与贵方财务团队安排一次专题会议，深入讨论参数设定的合理性。” 她需要时间，让技术专家们的初步发现能够反馈到估值模型中。

会议刚结束，林清然就接到了CFIUS政策顾问的紧急内线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律师，我们在初步扫描员工背景时发现一个情况。NeoGene的一位高级科学家，是某国‘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的长期入选者，虽然他已经入籍美国，但这层关联可能会在审查中被重点关注。更重要的是，他目前负责的一个前沿项目，与之前DARPA资助的‘生物传感’方向有技术延续性。我们需要更详细地了解这个项目的现状、资金来源和具体应用目标。”

林清然心头一紧。这可能是第一个潜在的重大CFIUS风险点。“技术团队正在分析相关数据，我会引导他们在答疑时，自然地向这个项目倾斜。另外，我们需要从公开渠道和付费数据库，深挖这位科学家的合作网络和发表记录。”

下午两点，首次技术答疑会开始。

形式是通过“托管披露”平台的内置安全视频系统进行。屏幕一端是瑞康的三位专家和郭涛，另一端是Dr. Vance和两位NeoGene的资深研究员。气氛起初有些僵硬。

瑞康的专家率先提问，问题直接指向数据中的细节矛盾和不清晰处，语气专业而冷静。

Dr. Vance起初的回答有些防御性，但很快，随着问题切入真正的技术核心，双方都逐渐进入了“科学家对科学家”的状态。

讨论变得深入甚至激烈，围绕着某个基因编辑效率的验证方法争论了足足二十分钟。

郭涛注意到，当瑞康的专家提出一个关于“生物传感项目与AAV载体潜在交叉应用”的假设性问题时，Dr. Vance和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微妙的眼神。

虽然对方给出的回答是“目前项目独立，尚无交叉计划”，但那个眼神说明，这条技术脉络是存在的，并且可能比他们目前披露的更为敏感或深入。

会议持续了三小时。 结束后，瑞康的专家们虽然疲惫，但眼中闪着光。“数据质量总体很高，不是捏造的，”

花白头发专家总结，“但有些关键实验的重复次数不足，个别结论存在过度外推。那个生物传感相关项目……他们有所保留。”

几乎同时，财务顾问拿着刚刚根据技术团队初步反馈调整的估值模型找到林清然。“技术风险系数需要调高，尤其是AAV项目的中长期成功率预测。这会对基准估值产生向下压力。”

林清然站在套房中央，感觉像是站在三条汹涌河流的交汇点：技术验证发现隐忧，CFIUS风险浮出水面，估值模型随之承压。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排他期刚刚开始、信任尚且脆弱的时刻。

她必须做出决策：是立刻将这些初步的风险点摆上桌面，要求解释或调整估值？还是继续深入尽调，收集更多证据，避免过早引发对立？

“技术团队，继续深挖生物传感项目的一切数据痕迹，重点是寻找与那位特定科学家的直接关联，以及任何可能涉及敏感应用的描述。”

她语速很快，“财务团队，准备两个版本的估值调整方案：一个基于当前发现的风险微调版；另一个是假设该敏感项目构成重大障碍的‘压力测试’版。政策团队，我要一份关于那位科学家及其项目可能引发的CFIUS审查情景分析报告，最迟明早。”

然后，她转向郭涛：“我们需要和Dr. Vance进行一次一对一沟通。不是质询，而是以‘推进共同理解、澄清技术脉络’为由。重点围绕生物传感项目的技术细节和未来规划，试探她的口风。同时，安排与戴维斯进行一次高层更新，同步‘尽调顺利开展，发现了一些需要双方共同关注的技术细节’，语气要积极，但要点出关键议题。”

她选择了一条谨慎而积极的路径：继续加压尽调，同时开启高层沟通渠道，为可能出现的估值调整和风险披露铺设缓冲带。不能瞒，也不能冒进。

夜幕再次降临，套房里灯火依旧。

每个人都清楚，第一个24小时已经揭开了平静水面下的第一块礁石。

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在暗流涌动中，既探明险情，又不让航船触底。

四十七天，倒计时继续，每一分努力，都在为最终那个“签”或“不签”的决定，累积着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