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倒计时

回到酒店，尽管身体几乎被疲惫掏空，但林清然和郭涛都知道，汇报——这场无声战役的“后方连线”——必须立即进行。

协议签署并非终点，而是将压力与责任正式扛上肩头的开始。

北京和君合的前辈们，正等待着这关键一步的消息，并准备提供下一阶段的火力支援。

他们先拨通了瑞康创始人方博士的内部加密视频线路。

屏幕亮起，方博士和几位核心战略高管的面容出现在另一端，背景似乎是北京的深夜办公室。方博士的眼神一如既往的锐利而充满期待，没有一丝倦意。

“方博士，各位，”林清然的声音带着沙哑，但语速平稳清晰，“就在半小时前，我们与NeoGene签署了为期48天的排他性谈判协议。核心框架如下……”

她用了五分钟，将排他期、阶梯式分手费、三阶段信息交换以及待定的联合工作事项等核心要点，条理分明地汇报完毕，重点突出了谈判中达成的关键平衡点和我方争取到的有利空间。

方博士听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阶梯式分手费的设计，尤其是将‘商业谈判未成’剥离出去，做得很好，降低了我们的或有负债风险。”

他沉吟道，“‘托管披露’是个新思路，既能接触核心，又控制风险。技术验证团队必须立刻跟上，要最顶尖的、信得过的专家，名单我要亲自过目。另外，”

他看向林清然，目光深邃，“排他期开始，也是CFIUS风险评估和预案启动的倒计时。你们在美国的顾问团队，需要立刻与我们这边的国际关系和政策分析小组无缝对接，开始模拟推演和前置沟通。资金、技术、法务、政策，四条线必须同步压上，时间不等人。”

“明白，方博士。团队已经就位，我们立刻协调启动。”林清然郑重回应。她深知，方博士这是在将整个集团的资源向他们倾斜，同时也意味着不容有失的压力。

结束了与瑞康内部的汇报，稍作整理，他们紧接着接通了与君合律师事务所肖微律师和史欣律师的视频会议。

这两位是瑞康长期合作、也是本次交易的首席外部法律顾问，远在北京，却始终掌控着全局的法律风险脉络。

肖律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沉稳而带着关切：“清然，郭涛，辛苦了。听声音就知道又是一场硬仗。协议文本我们已经同步收到，正在快速审阅。初步看，框架搭建得相当扎实，在如此苛刻的卖方开价下，能争取到这样的条件，尤其是将责任与风险挂钩的原则立住了，非常不易。”

史律师更关注细节：“我们注意到附件十二的待定事项清单，其中关于估值调整机制的具体参数和‘联合工作组’的决策权限界定，是接下来的关键。这些必须在排他期前半段解决，不能拖到最后成为障碍。另外，CFIUS方面，除了常规申报策略，我们需要重点评估NeoGene目前是否有任何涉及‘美国政府合同’或‘受管制技术’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早期研究资助。这一点，需要引导对方在数据室中披露，但要注意方式，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警觉。”

郭涛回应道：“史律师提醒得对。估值调整机制我们已经有初步模型，会尽快与对方财务团队对接。CFIUS的敏感点排查，已经列入尽调优先级清单，我们会通过正式信息请求和侧面技术交流两种方式进行。”

肖律师总结道：“好。你们在前方是矛，也是盾。尽调要快、要深、要准，但沟通要保持温度，持续巩固沃顿教授、戴维斯这些关键人物对合作远景的认同。法律文本上，有任何疑难或对方的新动向，随时连线。北京这边，我们会保持24小时支持。”

挂断视频，房间重新陷入安静。两次汇报，如同两次精准的输血与充电，将身处前线的他们再次与后方强大的支援网络紧密连接。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林清然靠在椅背上，闭上酸涩的眼睛。方博士的战略部署，肖律师、史律师的法律护航，如同坚实的后盾，让她能够更专注地面对前方的技术迷阵和谈判缠斗。

“接下来，”郭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们分头行动。我立刻协调技术尽调专家团队，安排‘托管披露’平台的接入测试和首批技术答疑会日程。你重点盯CFIUS风险评估小组的启动，以及和财务团队细化估值模型。”

“好。”林清然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疲惫依然存在，但已被更强大的责任感和行动欲覆盖。排他协议的时钟已经滴答作响，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无比。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璀璨的硅谷夜景。

这座不眠的城市里，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团队正在挑灯夜战，为了技术，为了资本，为了梦想，或仅仅是为了生存。

而他们，正站在一场可能重塑某个技术领域格局的交易风暴眼中心。

转身，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坚毅的脸庞。新的指令已下达，新的战役已打响。

这一次，是深入腹地的侦察、验证与攻坚。四十八天，倒计时开始。

凌晨两点，酒店套房内的灯火依旧通明，却已换了战场。

之前的白板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数台高速运转的笔记本电脑和铺满桌面的技术图纸、财务报表与法律文件影印本。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策略推演的焦灼，而是高速信息处理下的凝神屏息。

郭涛正与三名刚从波士顿和圣地亚哥飞抵的顶尖生物信息学、基因编辑和神经科学专家进行视频会议。

这几位是瑞康“智库”中的核心人物，与NeoGene的研究方向高度契合，且签有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他们面前的分屏上，显示着刚刚通过安全链路接入的“托管披露”平台界面——还是一片空白，等待NeoGene方面上传首批数据。

“……关键是原始实验数据的可重复性验证，”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家对着屏幕说，语气不容置疑，“尤其是关于那个新型腺相关病毒载体的体内靶向效率数据。公开论文里的图表很漂亮，但我们需要看到原始影像分析文件、个体动物数据点，甚至实验日志。平台开放后，我们需要至少72小时不间断的集中分析。”

郭涛快速记录：“明白。我会与NeoGene的Dr. Vance直接协调，争取首批上传的就是最核心的AAV项目和阿尔茨海默病新靶点的验证数据集。另外，安排后天上午开始第一轮专题答疑，请各位准备好问题清单，要尖锐，但要专业，目的是验证，不是挑衅。”

在套房的另一个角落，林清然与来自华盛顿特区的两位资深政策顾问进行着加密通话。墙上的投影显示着一张复杂的关联图谱，正在梳理NeoGene可能触及的监管红线。

“根据公开信息和初步档案，”前官员语气冷静，“NeoGene目前没有直接的美政府合同，这是好消息。但是，他们三年前接受过DARPA一个关于‘生物传感’的早期概念探索资助，金额不大，项目已结束。关键是，这项资助是否衍生出任何可能被视为‘新兴及基础技术’的成果？这需要从他们即将开放的数据中寻找线索。”

CFIUS律师补充：“另外，我们需要排查其核心技术人员的背景。是否有大量来自某些特定国家的研究人员？他们与哪些国际机构有合作？这些都会成为审查时的关注点。建议在信息请求清单中加入‘员工国籍与签证状态统计’以及‘过去五年国际合作项目清单’，但要以人力资源合规和技术合作评估的名义提出，淡化CFIUS色彩。”

林清然点头：“策略很清晰。尽调要深入，但触发敏感神经的问题要包装。我会把这些问题融入技术验证和商业评估的常规请求中。”

她看了一眼日程，“技术数据一旦开始分析，我们需要每周至少一次三方会议，交叉核对发现，动态调整风险评估。”

估值模型战场： 与此同时，财务顾问带领的建模小组正在疯狂运转。基于刚刚拿到的NeoGene部分历史财务数据和初步管线介绍，他们正在构建动态估值模型。参数在不断调整：技术验证的成功概率、市场增长预测、潜在竞争对手的进展、以及CFIUS风险可能导致的延迟成本……

“关键在于那个‘估值调整机制’，”财务顾问对林清然汇报，“我们必须现在就拿出一套对方可能接受的公式框架，在联合工作组第一次会议上就抛出去。它要足够复杂以涵盖各种尽调发现，但核心逻辑必须清晰公平：利好发现增价，利空发现减价，重大风险触发保护条款。”

林清然揉了揉眉心，在三线作战中切换：“模型要准备好几个版本，从乐观到保守。同时，准备一个‘简化版’沟通文件，用通俗语言向NeoGene解释我们的估值逻辑，争取他们的理解，避免他们认为是我们在随意砍价。”

沟通与信任维护： 尽管事务千头万绪，林清然没有忘记肖律师的提醒。

她亲自草拟了一封邮件给戴维斯和沃顿教授，正式确认协议签署，并简要说明了接下来一周的主要工作安排，措辞专业而积极，强调了“携手高效推进”的基调。

同时，她也给Dr. Vance发了私信，感谢她在“托管披露”方案上的建设性意见，并期待在技术答疑中深入交流。

邮件发出，已近凌晨四点。团队成员轮班去休息，但核心人员仍在坚守。

郭涛和技术专家们还在推演明天数据到来后的分析路径；政策顾问在更新关联图谱；财务团队的键盘敲击声不绝于耳。

林清然为自己倒了第四杯黑咖啡。身体的疲惫已达临界点，但精神却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而敏锐。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正式进入了并购交易中最紧张、也最易出问题的“尽调深水区”。每一份数据都可能隐藏着惊喜或陷阱，每一次交流都可能巩固信任或埋下猜疑。

她看向窗外，天色依旧沉黑，但远方的天际线已隐隐透出黎明前最深沉的暗蓝。四十八天的倒计时，指针正在飞速移动。

而他们，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穿透技术的迷雾，厘清财务的脉络，规避政策的雷区，同时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根已经开始绷紧的信任之弦。

风暴眼之中，唯有全神贯注，步步为营。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回闪烁着无数信息的屏幕。战斗，在寂静的深夜里，已然全面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