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高压运转了将近一周,团队仿佛进入了某种特定的“战时节奏”。
极度疲惫被意志力和咖啡强行压制,每个人眼下的乌青都深了一层,但眼神却越发锐利,像打磨过的刀刃。
技术专家们已经完成了对首批核心数据的第一轮“轰炸式”分析。
报告厚达数十页,细节详尽,结论审慎但指向明确:NeoGene的AAV平台技术领先,但成熟度和可重复性低于公开宣传;
阿尔茨海默病新靶点数据扎实,但距离临床转化尚有较长距离;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分析海量实验日志和内部通讯时,发现那位身涉CFIUS风险的科学家领导的“生物传感”项目,其内部代号和部分技术描述,与一份被美国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BIS)列入“关注清单”的早期学术论文高度相似。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们正在开发受管制技术,但关联性风险陡然升高。
政策顾问团队通宵未眠,基于这些新发现,更新了风险评估报告。
结论是:如果“K博士”项目被证实涉及清单技术,且其本人与海外人才计划关联被深挖,触发CFIUS“强制申报”乃至被附加严苛缓解协议的可能性超过40%。最坏情况下,交易可能被直接否决。
财务模型随之震动。“压力测试”版的估值,在叠加了技术成熟度折扣和CFIUS高风险溢价后,比最初的乐观预估下降了近18%。即便是“风险微调”版,也下降了约8%。
信息已经累积到临界点,必须进行第一次实质性的“风险同步”了。
林清然和郭涛站在白板前,上面不再是策略推演图,而是三条清晰的行动路径:
1. 直接摊牌路径: 立即将所有发现打包提交给NeoGene董事会,要求正式解释并重新谈判核心条款。
优点:高效、透明。缺点:极易引发强烈反弹,可能被解读为借尽调之名行压价之实,甚至可能导致对方认为我方缺乏诚意而终止排他。
2. 分步试探路径: 先与Dr. Vance进行深入的一对一技术沟通,聚焦“生物传感”项目的科学细节,观察其反应和披露程度;同时,向戴维斯提交一份“初步尽调观察摘要”,重点提及技术验证中发现的需要“进一步澄清”的细节,以及“估值调整机制”的初步框架,但暂不点明CFIUS具体风险。
优点:逐步加压,留有回旋余地,可观察对方反应再决定下一步。缺点:可能延误风险暴露时间,若对方后续发现我方早已掌握高风险信息却未及时沟通,可能损害信任。
3. 高层直通路径: 请求与戴维斯和沃顿教授进行一次小范围高层对话,坦诚沟通我方在技术验证和初步政策排查中的“关切”,寻求共同评估和解决方案。
优点:直接面对决策者,展现尊重和解决问题的诚意,避免中层误解。缺点:若高层反应消极或防御,可能使谈判迅速陷入僵局。
“分步试探,但随时准备升级到高层。”林清然做出了决定,“我们先和Vance博士谈。郭涛,你主谈技术细节,我观察她的反应,并适时引入一些更宏观的‘合作风险’话题。同时,把我们那份‘初步观察摘要’发给戴维斯,抄送沃顿教授。摘要的措辞要专业、客观,重点在‘寻求澄清’和‘共同评估’,而非‘提出指控’。”
上午十点,与Dr. Vance的一对一视频会议。
这次只有郭涛、林清然和Dr. Vance三人。气氛比上次答疑会轻松一些,但依然专业。
郭涛从纯技术角度,先是称赞了AAV数据的质量,然后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多技术平台交叉融合的可能性”,自然过渡到“生物传感”项目。“我们看到一些非常有趣的技术描述,关于利用AAV载体递送特定的传感器蛋白到特定神经元群体……这在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和未来干预上潜力巨大。不知这个项目目前处于哪个阶段?未来是否考虑与主要的治疗平台更深度地整合?”
Dr. Vance的表情变得认真而谨慎。她并没有否认项目的存在,但强调这仍是“非常早期的基础探索”,“资金来源主要是早期的DARPA概念资助和内部研发预算”,“目前以发表高水平学术论文为目标”。
她承认K博士是项目负责人,但淡化了其个人背景,强调团队的国际化和开放性。
林清然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一丝戒备,但更多的是对项目本身科学价值的捍卫。
当林清然委婉地提到“这类前沿交叉技术,有时会涉及更复杂的知识产权和……外部合作环境考量”时,
Dr. Vance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任何重要的科学探索都需要在合规和伦理的框架内进行。我们有严格的内部审查流程。” 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原则性声明,而非对具体风险的回应。
会谈持续了一小时。Dr. Vance透露的信息有限,但态度是开放沟通的,没有表现出被冒犯或刻意隐瞒的敌意。
这给了林清然一定的信心:对方的技术团队至少在态度上,是愿意在专业层面进行探讨的。
中午,林清然将精心措辞的“初步尽调观察摘要”发给了戴维斯。
摘要列举了技术验证中几个需要进一步数据和解释的关键点,简要说明了我方估值调整机制的核心逻辑,并在最后一部分,以“鉴于跨境交易的复杂性”为由,提出希望与NeoGene管理团队共同成立一个“风险与合规联合小组”,以更系统化地评估和应对潜在的政策与监管风险,确保交易平稳推进。
这封邮件,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着涟漪的扩散。
下午三点,戴维斯回复了。
邮件简短:“已收悉。建议明天上午十点,你我双方核心负责人进行一次电话会议,讨论摘要中提及的事项及后续安排。”
没有情绪,没有评价,只是行动。这符合戴维斯的风格。
林清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这次高层小范围会议,将决定双方是否能在第一个风险浪头前稳住航向,还是可能被直接拍上礁石。
她立刻召集核心团队,针对明天的高层会议进行推演。他们需要准备:
1. 技术要点阐述: 用最简洁、最非对抗性的语言,说明关键发现。
2. 估值逻辑展示: 清晰、透明地解释调整机制,强调其公平性和基于事实。
3. CFIUS风险沟通策略: 如何在不引发恐慌的前提下,让对方高层认识到潜在风险的严重性,并愿意共同应对。
4. 核心诉求: 不仅仅是告知风险,更是要推动成立“联合风险小组”,将NeoGene也拉入风险排查和解决的过程中,绑定利益,共担压力。
又是一个不眠的准备之夜。窗外的硅谷灯火依旧璀璨,套房内的灯光也注定长明。距离排他期结束,还有四十一日。而他们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重大障碍的正面碰撞,已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