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过往

林清然强迫自己冲了个热水澡，试图洗去长途飞行和连续会议的疲惫。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来短暂的松弛，但大脑皮层却依然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兴奋状态。

谈判要点、对方成员的面孔和背景资料、各种可能的情景推演……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她换上舒适的睡衣，给自己泡了杯温热的洋甘菊茶，希望能帮助神经稍微舒缓。

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她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却不是工作文件，而是一个加密的个人文件夹。

里面存放着一些老照片和文档——有她在K&L年会上演讲的照片，眼神自信，光芒四射；

有她和团队拿下大案后通宵庆祝的合影，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还有一些零散的邮件截屏和笔记，记录着某个艰难项目突破时的灵光一现，或是被资深合伙人肯定时的激动心情。

这些，是她曾经在华尔街奋斗过的证明，是青春、汗水与野心的混合体。

看着这些，往昔的峥嵘岁月扑面而来——那些为了在男性主导的精英圈子里站稳脚跟而付出的加倍努力，那些因文化差异和隐形壁垒而产生的孤独与倔强，那些最终凭借绝对专业和能力赢得尊重时的扬眉吐气……

其中一张照片格外显眼：那是她作为K&L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之一，在某个行业高峰论坛上发表主题演讲后，被几位白发苍苍的业界泰斗围住交谈的场景。

照片上的她，身着得体的香槟色礼服裙，微微仰着头，神情专注而从容，丝毫不显怯场。

那是她职业生涯的一个高光时刻，象征着她终于撕开了那层坚硬的“玻璃天花板”，真正跻身于这个领域的核心圈层。

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当初选择离开这里，回到看似熟悉却又充满未知的国内战场，内心并非没有过挣扎和不确定。

华尔街给予她的，不仅是顶级的专业训练和全球视野，还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竞争法则下锤炼出的强大心脏和生存智慧。

如今，她带着这些“武器”回来了，以另一种身份，参与一场同样甚至更加复杂的博弈。

角色变了，战场变了，但内核里的某种东西——那份对极致的追求，对挑战的渴望，对用专业能力创造价值的信念——却从未改变。

她关掉了文件夹，将电脑放到一边。洋甘菊茶已经微凉，她慢慢喝完。

窗外的纽约夜景依旧璀璨，但她心中那份因“故地重游”而产生的微妙波澜，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聚焦的力量。

她知道，明天的谈判，不仅仅是瑞康与NeoGene的商业对决，某种程度上，也是她对自己过去选择的一次验证，是对她如今所代表的新身份和新能力的一次考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工作信息，而是一条来自母亲的微信语音。

点开，李静宜温和而带着担忧的声音传来：“清然，到纽约了吧？安顿好了吗？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了，早点休息，别熬太晚。谈判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爸爸妈妈等你平安回来。”

简单的话语，却瞬间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无论她走得多远，站得多高，身后永远有那盏为她点亮的家灯，有那份无条件支持和牵挂的亲情。

这让她在异国他乡冰冷的酒店房间里，感到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

她回复了一条语音，声音放得很柔：“妈，我到了，都安顿好了。您和爸别担心，我会注意身体的。这边一切都好，等我好消息。”

放下手机，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纽约的夜晚，是属于野心、机遇和永不眠息的资本的城市。

而明天，她将走进这个舞台的中央，为了她的客户，她的团队，也为了她自己的信念和未来，去进行一场没有硝烟却至关重要的较量。

她关掉房间的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躺进柔软的被褥，闭上眼睛，开始有意识地进行深呼吸，让自己的身心慢慢放松下来，将所有的思绪沉淀，将所有的能量积聚。

夜色渐深，纽约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窗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林清然强迫自己清空大脑，专注于呼吸的节奏，感受着身体的疲惫一点点被睡意接管。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混沌的前一刻，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郭涛。

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和她一样，在试图平复心绪，积蓄力量？还是依旧在灯下审视着某个复杂的条款？抑或……也在想起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湖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他们之间，从冰冷疏离到默契并肩，再到昨夜那近乎剖白心迹的约定，情感的藤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生长，缠绕在共同的事业与奋斗之上。

如今远离熟悉的环境，置身于这座充满他们各自过往印记的城市，那种微妙的连结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具体。

她想起临行前他在办公室门口说的那句“等回来，我们好好谈一谈”，想起他凝视她时眼中深沉的暖意和期许。

那不再是少年时代不顾一切的热烈，而是历经世事沉淀后，更加笃定、也更加珍重的承诺。

这份悄然回归的感情，像冬日里悄然探出的绿芽，脆弱却蕴含着惊人的生命力，为这场本已压力巨大的商战之旅，平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私密温暖与期待。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不能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谈判。所有的私人情绪，都必须为专业让路。

她再次深呼吸，将关于郭涛的思绪也一并压入心底深处，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暂时封存，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开启。

这一次，她终于成功地将所有杂念驱散，沉入了无梦的深度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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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纽约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清冷的灰蓝色，但阳光奋力穿透云层，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林清然准时在六点醒来，多年的自律让她即使有时差也能迅速调整。她起身，拉开窗帘，让晨光涌入。

简单地进行了晨间拉伸和洗漱，她换上了一套精心挑选的战袍——剪裁极佳的深海军蓝西装套裙，内搭柔和的米白色真丝衬衫，珍珠耳钉和简洁的腕表是唯一的配饰。

妆容比平日稍重，以抵消长途飞行和缺乏睡眠可能带来的憔悴感，但整体效果依旧是干练、精致且富有亲和力。

镜中的女人，眼神清亮坚定，身姿挺拔，完全看不出昨夜初到时的那一丝疲惫和恍惚。

她是林清然，君合合伙人，瑞康项目首席法律顾问，即将奔赴一场硬仗的指挥官。

早餐是送到房间的，她吃得不多，但确保摄入足够的蛋白质和咖啡因以维持上午高强度脑力活动的需求。

七点半，她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笔记本电脑、加密U盘、谈判要点打印稿、名片夹。一切就绪。

七点四十五分，门铃准时响起。打开门，郭涛已经站在门外。他也是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外罩一件质感优良的黑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目光沉静锐利，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而可靠的气场。

“早。”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

“早。”林清然微微一笑，拿起手包和外套，“准备好了？”

“随时。”郭涛侧身，让她先行。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脚步声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几不可闻。空气中弥漫着酒店特有的清洁剂香气和一丝早餐的咖啡香。

没有过多的交谈，但一种无形的、并肩作战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昨晚那些私人的思绪，此刻都被妥善地收敛在专业的面具之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下降的数字跳动，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郭涛低声问。

“还好，后半夜睡沉了。”林清然答，“你呢？”

“差不多。”郭涛顿了顿，“纽约的早晨，还是老样子。”

“是啊，一点没变。”林清然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语气平静。

电梯到达大堂。陈宇、王默和另外两位同事已经等在那里，个个精神抖擞。纽约办公室安排的黑色商务车也已在门口等候。

一行人上车，车辆平稳地驶离酒店，汇入曼哈顿清晨繁忙的车流。

车窗外，城市在晨曦中完全苏醒，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热气腾腾的早餐摊，闪烁的交通灯……构成一幅充满活力的都市晨景。

林清然的目光扫过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最后一丝因“故地”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彻底消散。

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都聚焦于即将到来的谈判。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在这里证明自己的林清然，而是代表着一个雄心勃勃的中国企业，前来进行一场平等、甚至在某些方面占据主动的商业对话。

大约一小时后，车辆驶出市区，开往长岛。沿途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冬季略显萧瑟的树林和经过精心打理但仍枯黄的草坪。

NeoGene的研发中心就坐落在这样一个环境清幽、远离市区喧嚣的科技园区内。

当车辆缓缓驶入园区，停在一栋设计现代、充满科技感的玻璃幕墙建筑前时，林清然深吸了一口气，与郭涛交换了一个眼神。

到了。

真正的较量，即将在这座安静的建筑里展开。而她，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