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然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她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轻微嗡鸣。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温暖而坚定。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几个月来,从冰冷的重逢,到默契的协作,再到彼此心照不宣的关心和支撑,一切早已超出了普通同事的范畴。
那盆水仙,那盒腊梅,深夜的粥,默契的眼神……点点滴滴,早已汇成溪流,在心间流淌。
只是,他们都选择了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手头这座最险峻的山峰被翻越。
现在,这个时机似乎快要到了。
“好。”林清然听到自己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等回来,我们好好谈。”
简单的一句承诺,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郭涛的眼中,瞬间亮起一抹明亮的光彩,那光彩驱散了疲惫,只剩下纯粹的、带着期许的温暖。他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一刻的默契,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加动人。
“不早了,回去吧。”郭涛站起身,“明天机场见。”
“嗯,机场见。”
林清然回到自己办公室,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腊梅。花朵依旧傲然,清香依旧。她小心地给花瓶添了点水,然后关灯离开。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的心情是奇异的平静与隐隐的期待交织。
前方是未知的谈判战场,胜负难料;而身后,或者说身边,却似乎有了一个可以共同面对一切、并且值得期许的未来。
回到家,父母果然还在等她。知道女儿明天就要远赴美国进行最关键的一战,李静宜和林正浩的担忧写在脸上。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美国那边现在冷,多带点衣服。谈判再重要,也得按时吃饭睡觉……”李静宜絮絮地叮嘱着。
“妈,我都知道,您放心。”林清然搂住母亲的肩膀,安抚道,“团队都准备好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这次有郭涛一起,我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听到郭涛的名字,父母对视一眼,眼中的担忧似乎略微减轻了一些。
林正浩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郭涛那孩子,稳重,靠得住。你们俩一起,我们稍微放心点。但是记住,安全第一,身体第一。家里不用惦记。”
“嗯,我知道。”林清然心中暖流淌过。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算沉,脑海中反复预演着谈判的种种可能。
但心底那份因为郭涛那句“好好谈一谈”而升起的隐秘期待,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子,在思绪的夜空里静静闪烁着,驱散了些许临战前的紧张。
次日清晨,首都机场T3航站楼。赴美团队全员准时到达。林清然一身利落的深灰色旅行装,长发束起,妆容精致,气场干练。郭涛则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外罩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沉稳依旧。
史欣悦亲自来送行,用力握了握两人的手:“一切小心,等着你们凯旋!”
“放心,史律。”林清然和郭涛异口同声。
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北京冬日清朗的天空和起起落落的飞机。
“准备好了吗?”郭涛侧头问她。
“准备好了。”林清然看向他,目光交汇,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对挑战的无畏,有对彼此的信任,也有对未来的共同期许。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载着他们,也载着瑞康项目的希望,向着大洋彼岸的战场,坚定地飞去。
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也即将在这场硬仗之后,翻开全新的篇章。
漫长的跨洋飞行在沉睡、工作与间歇的交谈中度过。林清然在飞机上也没有完全放松,她又将谈判要点和对方主要成员的个人背景资料过了一遍。
郭涛则专注于审阅最新收到的、关于NeoGene部分股东在二级市场异动的分析报告。
两人偶尔低声交换意见,大多数时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准备中,但那种同在一条战线上的紧密感,让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不再漫长难熬。
当飞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时,正值当地清晨。冬日的纽约,天空是一种冷冽的灰蓝色,空气干燥寒冷,与北京冬日的凛冽有着微妙的不同。扑面而来的除了冷风,还有一种熟悉的、属于国际大都市的急促节奏感。
君合纽约办公室早已安排好车辆和接机人员。一行人在酒店稍作安顿,甚至来不及倒时差,便立刻前往位于曼哈顿中城的君合纽约办公室,与预先在此等候的几位美国同事会合。
这些同事主要来自君合的美国公司和证券业务组,以及一位专门负责政府事务的资深顾问,他们将在此次谈判中提供至关重要的本土支持和情报。
会议室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曼哈顿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林清然站在窗前,看着下方如蚁群般移动的车流和行人,心中感慨万千。
哈德逊河对岸新泽西州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自由女神像小小的剪影伫立在远方港口。
这座城市,曾是她奋斗、挣扎、最终闪耀的舞台,留下了无数个熬夜加班的深夜、激烈交锋的会议室、以及登顶时刻的荣光与孤独。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K&L办公室里那股混合了咖啡、昂贵雪茄和精英主义的气息。
几年前,她正是从这样的办公室起步,一步步在华尔街站稳脚跟。如今归来,身份已然不同——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证明自己的初级律师,而是代表中国顶尖企业、手握数十亿美元并购案主导权的合伙人。
“故地重游,感觉如何?”郭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同样望着窗外的景色,低声问道。他脱掉了厚重的大衣,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身姿笔挺。
林清然收回目光,侧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熟悉又陌生。像回母校,但你知道自己已经毕业了,而且是带着新任务回来的。”
“而且这次,我们不再是单打独斗,或者仅仅是一个庞大机器上的零件。”郭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意有所指。
“是啊。”林清然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这次,我们是带着自己的方案、自己的团队,来下一盘大棋。”
短暂的感慨被迅速收起。会议室里,人员陆续到齐。
除了从北京来的核心五人,纽约办公室这边参与会议的有三位:负责美国证券法和并购业务的合伙人迈克尔·陈,一位四十多岁、精明干练的美籍华裔;专攻反垄断和政府关系的资深顾问苏珊·米勒,一位银发一丝不苟、目光如鹰隼的前政府官员;以及一位负责协调和后勤的年轻高级律师。
简单的互相介绍和寒暄后,会议迅速进入正题。
迈克尔·陈首先介绍了NeoGene最新动态:“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沃顿教授确实在昨天的临时董事会上发挥了关键作用。他详细转述了与林律师的沟通内容,并重点强调了瑞康方案中对技术独立性、伦理治理和长期投入的承诺框架。这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部分董事对‘外来资本’的疑虑。目前,董事会内部支持与瑞康进行排他性谈判的声音已经略占上风,但并非压倒性优势。BioCore那边加大了游说力度,并且通过媒体继续释放对‘关键技术外流’的担忧。”
苏珊·米勒接着从政治和监管角度补充:“CFIUS方面,我们通过渠道进行了初步的非正式探询。目前看,只要交易结构设计得当,充分剥离或隔离敏感技术模块,并且瑞康能提供令人信服的‘去风险化’承诺,通过审查的可能性在70%以上。但BioCore很可能会在游说集团和国会议员那边做文章,试图将交易政治化,这是我们需要密切防范的风险。”
林清然认真听着,大脑飞速整合信息。情况与她之前的预判基本吻合,机会与风险并存。
“感谢迈克尔和苏珊的信息。”她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自然而然地切换过来,语气沉稳,
“基于此,我们此次谈判的核心目标非常明确:第一,在48小时内,与NeoGene董事会正式签署排他性谈判协议,锁定交易窗口;第二,在谈判中,将我们在方案中提出的‘保障体系’——特别是技术战略委员会的权责设计、研发投入的强制性条款、以及针对核心团队的保留方案——转化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正式协议附件;第三,针对BioCore的潜在干扰,我们需要在谈判中展现足够的决心和灵活性,同时,也要准备好通过媒体和公关渠道,主动塑造有利于我们的舆论环境。”
她的思路清晰,目标明确,瞬间为整个团队指明了方向。
郭涛紧接着阐述了具体的谈判策略和底线:“排他性协议的有效期,我们可以接受30-45天,但必须包含严格的反‘跳单’条款和高额分手费。技术战略委员会的组成和职权,是我们的核心谈判点,必须确保其独立性和实质性权力,这一点没有太多让步空间。在价格方面,我们可以在现有报价基础上,提供一个小幅度的弹性空间,但必须与特定的交割后业绩承诺挂钩。至于针对BioCore,我建议在谈判初期就适度透露我们已准备好的反制预案信息,形成威慑。”
两人的发言一主一次,一战略一战术,配合得天衣无缝,让在场的美国同事也暗自点头。这两位从北京来的年轻合伙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绝非等闲之辈。
迈克尔·陈赞赏道:“很清晰的路线图。纽约办公室会全力配合。我会负责与NeoGene董事会聘请的律师沟通排他性协议的细节。苏珊会紧盯华盛顿的动向,并准备好应对媒体策略。具体的谈判,就要靠你们二位主导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团队就谈判的具体细节、可能遇到的刁难问题、应急方案等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推演。林清然和郭涛再次展现了他们惊人的默契和全面的准备,对各种复杂情况似乎都已了然于胸。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纽约时间的下午。连续的奔波和高强度工作,时差开始悄然袭来。林清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疲惫。
“大家先回酒店休息,倒一下时差。明天上午九点,NeoGene董事会将在他们位于长岛的研发中心召开特别会议,正式审议我们的排他性谈判请求。我们准时到场。”林清然宣布散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林清然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房间位于高层,俯瞰着中央公园一角冬日落尽树叶的枝桠和依旧葱绿的草坪,远处是第五大道璀璨的灯火。繁华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手机震动,是郭涛发来的消息:“到房间了?早点休息,明天是关键。”
她回复:“刚到。你也是,别再看文件了。”
放下手机,她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纽约的夜空没有北京那么澄澈,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种模糊的暗红色。但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和坚定。
明天,将是她职业生涯中又一个至关重要的战场。而这一次,她身后有强大的祖国企业,身边有可靠的战友,心中更有明确的目标和不容有失的决心。
她转身,开始为明天的“战役”做最后的准备。无论纽约的夜色多么繁华迷离,她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又将去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