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交集

会议继续，后面的议程是项目机会共享和自由讨论。

几位合伙人轮流介绍了手头正在接洽或已经立项的潜在重大项目，有些涉及前沿科技，有些横跨多个国家和地区，复杂程度和潜在价值都令人瞩目。

林清然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可能与跨境并购相关、或者需要她这类专业支持的信息。

轮到史欣悦时，他简要介绍了欧洲高端制造案的最新进展，并特意提到：“这个案子能推进到现在这个地步，多亏了林清然律师带来的国际视野和精巧的结构设计，尤其是在知识产权风险分配和跨境支付安排上，为我们争取到了非常有利的谈判位置。”他说完，朝林清然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番公开的肯定，引来了更多关注的目光。林清然微微颔首回应，神色平静，既没有过分谦逊，也没有沾沾自喜。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更加活跃。一位专攻反垄断领域的资深合伙人提到了一个正在进行的互联网巨头跨境合并案，其中涉及多国反垄断审查协调的难题。

他看向林清然：“林律师，听说你在K&L处理过类似涉及中美欧三方协调的案子，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这又是一个即兴的“小考”。林清然略一思索，便清晰答道：“这类案件的核心在于提前规划、主动沟通和差异化策略。不能等到各国监管机构各自为政出了结果再去协调，那会非常被动。我们通常会在交易早期就聘请目标市场所在国的顶级反垄断顾问，组成一个‘核心协调小组’，模拟各国审查重点和可能的时间线，提前准备差异化的申报材料和救济方案。同时，利用主要司法辖区审查程序的相对透明性，进行有策略的信息披露，引导舆论和监管预期。最关键的是，要有一个灵活的‘交易完成条件’设计，允许在不同法域审查进度不一的情况下，分阶段、有条件地完成交割，避免因为某一地的延误导致全盘皆输。”

她的回答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操作方法，再次展现了她处理超级复杂跨境交易的深厚功底。提问的合伙人连连点头，其他几位相关领域的合伙人也露出了深思和感兴趣的表情。

自由讨论环节，林清然并没有急于发言表现，而是更多倾听。只有当话题涉及到她确有独到见解的领域时，她才简明扼要地补充几句，每次都能切中要害。

会议在下午五点左右结束。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离开会议室。

肖微特意走过来，拍了拍林清然的肩膀，低声道：“清然，今天表现非常出色！发言有水平，回答问题也有底气。这下，大家都认识你了，而且是带着佩服认识的。”

他笑容满面，“晚上有空吗？几个老家伙想一起吃饭，你也来，多熟悉熟悉。”

林清然知道这是进一步融入核心圈子的好机会，但她看了一眼手表，面露歉意：“谢谢肖律，不过今晚已经和爸妈约好了，家里有点事。下次一定。”

“理解理解，陪父母要紧。”肖微很爽快，“那改天再约。”

史欣悦也走过来，笑道：“清然，今天可是给你和咱们二组长脸了。回去好好休息，周末愉快！”

“史律也是，周末愉快。”

林清然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合伙人们还在继续着会议未尽的话题。她刻意放慢了脚步，不想卷入任何即兴的寒暄圈子。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语调平稳，正在与另一位合伙人讨论着什么资本市场新规对VIE架构的影响。是郭涛。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只是保持着原有的步速，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前等着几个人。郭涛的声音渐近，他似乎也结束了谈话，朝这边走来。

电梯到达，门打开。里面已经有人，外面等候的几位陆续进入。林清然走进去，站到了靠里的位置。郭涛最后一个进来，就站在门边。电梯门缓缓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古龙水味道隐隐飘来——那是他很多年前就开始用的牌子，竟然一直没换。林清然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空气有些安静得过分。同电梯的另外两位合伙人似乎互相认识，低声聊着天，反而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更加突兀。

“林律师今天讲得很好。”郭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响在电梯里。他没有回头，依旧面朝电梯门。

林清然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同样平静：“郭律师过奖了，只是基本情况介绍。”

“很扎实。”郭涛简单评价了两个字，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似乎更低了些，“那个利用双边投资协定设计过渡架构的思路，在能源项目上，很实用。”

他听到了下午她与赵柯团队的讨论？或许是从史欣悦或其他渠道得知的。林清然心下明了，面上依旧淡然：“因地制宜罢了。郭律师对资本市场新规的见解，也很深刻。”

这纯粹是商业互捧式的客气话。郭涛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没再说什么。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轻响，门开了。

郭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另外两位合伙人先出。林清然也随着走出电梯。

“再见，林律师。”郭涛在身后说道。

“再见，郭律师。”林清然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大门。

走出君合所在的大厦，冬日的夕阳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清冷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刚才电梯里那短暂的、近乎诡异的平和对话，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已然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极微弱的涟漪。

他没有再叫她“清然”，依旧是“林律师”。但他的主动开口，他那句关于她工作思路的具体评价，以及那隐约可辨的、未曾改变的古龙水气息……所有这些细节，似乎都在无声地修正着她之前关于“彻底冰冷”的判断。

或许，他那堵墙，也并非全然密不透风。又或者，这只是他基于纯粹专业认可的一种礼貌延伸？

林清然甩甩头，将这些无谓的揣测抛开。无论郭涛的态度是绝对的冰冷，还是偶有一丝裂缝，对她而言，都不应该再是影响心绪的重点。

今天的亮相很成功，她凭实力赢得了认可和尊重。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走向停车场，发动了自己的车。手机响起，是母亲问她到哪儿了，汤快煲好了。

“马上出发，半小时到家。”她回复，语气轻快。

车子驶入晚霞染红的街道，朝着家的方向，也朝着她在这座城市、在这个新战场，已然稳固迈出第一步的未来，平稳驶去。

周五的夜晚，西山脚下的家格外温暖。林正浩的清蒸鱼和李静宜的老火汤，抚慰了林清然一天紧绷的神经。

饭桌上，父母默契地没有追问大会细节，只是分享着白天的琐碎趣事，询问她周末的打算。

“周末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李静宜给女儿盛了第二碗汤，“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我知道，妈。”林清然接过汤碗，心里暖融融的。高强度工作后的家庭温暖，是她漂泊海外时最怀念的。

晚餐后，林清然陪着父母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便早早回了房间。她没有立刻洗漱休息，而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并非处理工作，而是点开了君合内部论坛和几个行业交流群——这是她了解国内法律圈动态和潜在合作机会的窗口。果然，已经有关于今天合伙人大会的零星讨论，她的名字被数次提及，多是正面评价，甚至有人用“惊艳亮相”来形容。她平静地浏览着，不置一词。

然后，她打开了白天记录的会议笔记。除了自己的发言要点，她还记下了几位合伙人提到的潜在项目线索，以及几个值得关注的行业动态。

她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区分出需要进一步跟进、可以保持关注、以及纯粹了解的信息。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放松下来。泡了个舒缓的精油浴，换上柔软的睡衣，靠在床头，随手拿起一本与法律无关的闲书——是母亲放在她床头的一本散文集。文字清淡优美，让她纷杂的思绪慢慢沉淀。

临睡前，她习惯性地点开手机。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有史欣悦发的周末愉快表情，有王默关于欧洲案一个后续细节的请示，还有赵柯发来的能源项目初步架构草图，附带一句“林律，我们先按您说的方向试试，草图供您周末有空时审阅，不急。”

她一一回复妥当。最后，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通讯录，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瞬。

郭涛。

今天电梯里他那句“很扎实”和“很实用”，以及那隐约的古龙水气息，再次浮上心头。她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同事交流，自己何必反复回味？

她锁上手机屏幕，关灯。

黑暗中，她清晰地知道，今天的成功亮相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将这份初步的认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项目成果、客户信任和团队影响力。前路还长。

周末两天，林清然刻意放慢了节奏。周六睡到自然醒，陪母亲去了趟花市，挑选了几盆绿植点缀家里的露台。

下午，她独自开车去了一家远离市区的美术馆，看了场小众的当代艺术展。在空旷的展厅里，面对那些抽象而富有冲击力的作品，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精神放松。

周日，她处理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工作邮件，审阅了赵柯发来的草图，给出了几处修改意见。

剩下的时间，她用来阅读、听音乐，甚至尝试着按照父亲给的食谱，做了一道并不太成功的糖醋排骨，引来父母善意的嘲笑。

周末的休整，如同给精密仪器上了油，让她得以从高度专注的工作状态中暂时抽离，恢复精力，也沉淀思绪。

周一清晨，林清然精神饱满地回到君合。一周的工作以一场高效的欧洲项目核心团队晨会开始。

王默汇报了对方律师对最终文本的初步反馈，总体积极，但对托管账户的具体操作流程提出了几个技术性质疑。

“意料之中。”林清然听完汇报，利落地下达指令，“王默，你负责起草一份详细的托管账户操作指引，把每一步的资金划转、条件触发、争议解决流程都画清楚，附上我们建议的第三方托管银行资质要求。今天下班前给我初稿。另外，联系一下我们在瑞士合作的那家银行，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处理过类似结构的案例，拿点参考过来。”

“好的，林律。”王默立刻记下。

会议结束，林清然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周末积压的邮件和待审批文件。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

临近中午，内线电话响起，是肖微的秘书：“林律师，肖律师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有事商量。”

“好的，马上到。”

林清然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向肖微的办公室。心里猜测着是什么事——是欧洲案的进展？还是新的项目机会？

推门进去，肖微正站在窗边讲电话，见她进来，示意她先坐。很快，他结束通话，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清然，有个好消息，也是个新挑战。”肖微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刚接到一个潜在客户的咨询，是一家国内顶级的生物医药公司，叫‘瑞康生物’。他们正在秘密接触一家拥有核心基因编辑技术的美国初创公司，有意进行全资收购。技术很前沿，估值可能高达数十亿美元，但涉及的技术出口管制、人类遗传资源管理、以及中美两国在生物医药领域的监管冲突，非常复杂。”

林清然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擅长且感兴趣的领域，复杂、前沿、跨境，且价值巨大。

“客户点名希望有处理过类似复杂跨境科技并购经验的律师牵头。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肖微看着她，“怎么样，有兴趣牵头这个前期尽调和可行性分析吗？如果项目成行，这很可能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案子。”

“当然有兴趣。”林清然毫不犹豫，“肖律，我需要尽快看到客户提供的初步资料和NDA。”

“资料已经发你邮箱了，NDA法务部在走流程，下午应该就能签。”肖微很满意她的态度，“这个案子很可能需要跨组协作，特别是涉及到未来可能的国内上市或融资安排，会需要资本市场组的支持。我会提前和相关合伙人打好招呼。”

“明白。我会尽快组建团队，启动前期工作。”林清然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团队人选和尽调重点。

“好，放手去做。有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肖微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资本市场那边，郭涛对生物医药企业的融资和合规比较熟，你们可能会有不少需要对接的地方。”

林清然的心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面色如常地点头：“好的，肖律。我会在需要时与郭律师沟通。”

走出肖微办公室，林清然深吸了一口气。新的战役号角已经吹响，又是一个硬骨头。而这一次，与郭涛的工作交集，似乎已不可避免。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刻点开邮箱，果然看到了瑞康生物项目的初步资料。她快速浏览着，大脑飞速运转，开始勾勒这个庞大而精细的棋局。

无论棋盘对面坐着谁，她都要确保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