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比前一日更加灿烂,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清然到得比平时更早一些,办公桌上已经整齐摆放着王默团队连夜赶制出来的欧洲并购案最终文本,厚厚一摞,装订得一丝不苟。
她泡了杯浓茶,坐下便开始逐页审阅。经过前两日的密集打磨,文本的质量已相当可观,逻辑清晰,条款严谨,基本贯彻了她的核心思路。
但她依然看得极为仔细,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述模糊或潜在的逻辑漏洞。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留下简洁的批注。遇到需要与王默确认或微调之处,她便直接内线沟通,效率极高。
上午十点,史欣悦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文本,上面已经有了些笔记。
“清然,看得怎么样了?”他在对面坐下。
“主体部分没问题,几个风险对冲点的表述我又强化了一下,更有力。”
林清然将几处关键修改指给他看,“另外,关于第三方评估机构的选定程序,我建议增加一个‘双方共同提名、抽签决定’的备选方案,以防对方在最后一刻纠缠。”
史欣悦边看边点头:“考虑得很周全。这个备选方案好,进可攻退可守。”他翻到后面附页的法律意见书部分,“这部分援引的欧盟案例很新啊,是你补充的?”
“嗯,昨晚顺手查了一下,有几个去年刚判的案子,对我们主张的‘差异化保证’原则支持力度更大,我就让王默加进去了。”
史欣悦抬起头,眼中满是赞赏:“清然,你这份‘顺手’的功力,可是很多人熬通夜也未必能做到的。这个案子,有你把关,我心里踏实多了。”
“应该做的。”林清然谦逊了一句,但神情坦然。她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也无需过分自贬。
两人又就几个商业条款与法律条款的衔接细节交换了意见,很快达成共识。史欣悦拍板:“那就按这个最终版定稿,下午我让王默正式发给客户和对方律师。辛苦你了!”
“史律客气了。”
送走史欣悦,林清然稍稍松了口气。欧洲案算是阶段性告捷,接下来就看谈判桌上的最终博弈了。她看了眼时间,离下午的能源项目分析会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利用这段时间,快速处理了几封其他邮件,又让李薇将下午会议需要的行业背景资料和初步尽调报告送进来。
能源领域并非她最熟悉的领域,但跨境并购的法律逻辑和风险控制内核是相通的,她需要快速抓住要害。
下午两点,小会议室里,负责前期接洽的资深律师赵柯已经带着两名助理在等候。投影仪上显示着复杂的股权结构和项目区位图。
“林律,”赵柯起身打招呼,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几分。
欧洲案的成功推进,显然已经让林清然在二组的威信迅速建立。“这是一个涉及中亚某国油气田权益收购的潜在项目,标的公司股权结构复杂,涉及当地政府、国家石油公司以及多个私募基金。难点在于当地的资源民族主义政策和极不稳定的外商投资法律环境。”
林清然坐下,示意他继续。
赵柯详细介绍了项目背景、初步尽调发现的“雷点”——包括潜在的环境遗留问题、模糊的土地使用权、以及当地法律中对外国投资者利润汇出的苛刻限制。
团队成员补充了地缘政治风险和汇率波动的影响。
林清然静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等大家说完,她沉思片刻,开口问道:“收购主体准备设在哪个法域?融资方案是股权为主还是债权为主?有没有考虑过用多层离岸架构配合特定的双边投资协定来规避一部分政治风险?”
几个问题直指跨境并购中结构设计的核心。
赵柯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收购主体初步考虑设在香港。融资方案还在探讨。至于利用双边投资协定……这个思路我们之前讨论过,但担心当地政府后续不认。”
“担心是必要的,但不能因噎废食。”林清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这种法律环境高度不确定的地区做投资,结构的灵活性和前瞻性比什么都重要。我建议,至少设计三套备选架构方案:一套最理想的,充分利用现有法律和协定空间;一套最保守的,假设所有保护都失效;还有一套‘混合过渡型’,在交易初期和后期采用不同架构,逐步渗透和锁定权益。同时,我们必须把最坏情况下的退出机制作为核心条款来设计,而不是事后补救。”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外,环境问题和土地权属是死穴,不能有任何模糊地带。必须聘请国际顶级的独立环境评估机构和当地最有影响力的土地法律顾问,出具具有绝对公信力的报告,并把这些报告的结论作为交易的先决条件。哪怕多花几百万美元咨询费,也比事后陷入无休止的诉讼和数十亿的潜在损失强。”
她的分析条分缕析,既看到了风险,又给出了极具操作性的破局思路,完全超越了常规的法律条文审阅,上升到了战略设计和风险投资管理的层面。
赵柯和团队成员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本觉得迷雾重重、荆棘遍布的项目,似乎被林清然劈开了一条可以谨慎探入的路径。
“林律,您这么一说,思路清晰多了!”赵柯兴奋道,“我们马上按照这个方向,重新梳理架构方案和尽调重点!”
“好。尽快拿出一个更详细的可行性分析报告,包括不同架构下的成本、风险和时间线预估。”林清然利落地布置任务,“下周一我们再碰一次。”
会议结束,几位同事离开时,脸上都带着深受启发的神情和跃跃欲试的干劲。
林清然回到办公室,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连续的高强度脑力输出,即使对她而言也是消耗。但那种解决复杂问题、开拓新领域带来的满足感,却冲淡了疲惫。
她站到窗边,俯瞰楼下车水马龙。周五的合伙人大会,就像一个隐约的坐标,立在明天下午。而今天扎实的工作,就是为那个坐标填充的最实在的底气。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金红色。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考验。
周五的清晨,林清然醒得比平时更早。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熹微的晨光中,静静躺了片刻,让意识完全清醒。
今天下午的合伙人大会,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即便表面再平静,内里也总归有些不同。
她起身,拉开窗帘。天空是冬日少见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预示着这将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很好,她喜欢阳光。
冲澡,吹干头发,化上比平日更精致些的妆容。镜中的女人,眉目清晰,眼神冷静,唇色是克制的豆沙红,既不张扬,又足够提气。
她选了那套深灰色的羊绒西装套裙,剪裁极佳,质感上乘,衬得她身形修长挺拔。珍珠耳钉和一枚简洁的腕表是唯一的配饰。整体形象干练、专业,又不失女性特有的柔韧力量。
下楼时,父母已经在餐厅。看到她这身打扮,李静宜眼中闪过惊艳和骄傲:“我女儿穿正装最好看。”
林正浩也笑呵呵地:“精神!今天是个大日子,好好表现。”
“就是一次例行会议。”林清然坐下来,语气平常,但心里知道父母明白这次亮相的分量。她接过母亲递来的牛奶,“爸,妈,你们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早餐吃得比平时慢一点,她需要让身心都调整到最佳状态。饭后,自己开车前往律所。晨光中的北京城充满了活力,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她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上午,她照常处理工作,审阅了几份文件,与李薇确认了下午会议的最终安排。欧洲案的文本已经正式发出,史欣悦反馈说客户非常满意。能源项目的新思路也让赵柯团队干劲十足。一切都在正轨上。
午餐她吃得很少,只要了一份蔬菜沙拉。下午两点,她关掉电脑,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发言要点卡片和笔记本,走向第一会议室。
推开厚重的会议室大门,里面已经坐了大约三四十人。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君合北京办公室的合伙人济济一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茶水和文件纸张混合的味道,低沉的交谈声嗡嗡作响。
肖微坐在主位附近,正与几位资深合伙人谈笑风生。史欣悦在靠前的位置,看到她进来,微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她旁边留了空位。
林清然目光平稳地扫过会场。她看到了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些是在业内期刊或报道上见过的,有些是这几天在走廊或电梯里打过照面的。好奇、审视、评估、友善……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会议桌另一侧,中间偏后的位置。
郭涛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系着暗条纹领带,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合伙人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平板电脑的边缘。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神态专注而疏离。
林清然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平稳如常。没有加速,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就像看到会议室里任何一位普通同事一样。
她收回目光,步履从容地走向史欣悦身边的空位,坐下。史欣悦低声和她说了句什么,她微微颔首回应,然后打开笔记本,将发言卡片放在手边,神色自若。
两点三十分,会议准时开始。主持会议的是管理委员会的轮值主席,一位资深的诉讼合伙人。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业务数据通报、财务简报、新出台的内部管理规定讨论……林清然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她能感觉到,期间有一些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但她始终保持着专注平静的姿态。
一个多小时后,轮值主席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好,接下来是我们这次会议的一个特别环节——欢迎本季度新加入我们君合大家庭的合伙人。”他看向林清然的方向,脸上带着笑容,“让我们用掌声欢迎,林清然律师!”
会议室里响起了礼貌而热烈的掌声。所有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林清然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她微微欠身致意,然后走到前方预留的小讲台后。站定,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谢谢主席,谢谢各位同仁。”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我是林清然。非常荣幸能加入君合,在此与各位业界翘楚共事。”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学院,后在哈佛大学获得法学硕士和博士学位。职业生涯始于华尔街的K&L律师事务所,专注于跨境并购领域,处理过一些涉及多法域监管、复杂交易结构的案件。”
她语速平缓,用最精炼的语言,概括了几个最具代表性的案例,重点突出了其中解决“不可能三角”难题的思路和方法。
没有自夸,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些案件的复杂程度和最终达成的商业效果,足以让在座所有顶尖律师明白她的分量。
“我选择回国,选择君合,是因为我深信,在中国企业全球化进程加速、跨境交易日益复杂的今天,亟需将国际最前沿的交易实践与中国本土的商业智慧、监管环境深度融合。君合以其对专业的极致追求、顶尖的客户群体和卓越的团队文化,为我提供了实现这一想法的最佳平台。”
她稍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更加从容,也更加有力。
“我期待在跨境并购,特别是涉及高科技、高端制造、能源等复杂行业的领域,与各位展开深入合作。我相信,凭借君合强大的综合实力和我们各自的专业优势,我们能够为客户设计出更具创造力、更经得起风险考验的交易方案,不仅帮助他们达成商业目标,更能为他们的全球化征程保驾护航。”
最后,她微微提高了声调,目光明亮:“我很荣幸成为君合的一员。期待未来与诸位并肩作战,共同开拓新的疆界,也为我们共同热爱的这份事业,增添新的华彩。谢谢大家。”
发言结束。她再次微微欠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真诚、更加热烈的掌声。
许多合伙人脸上露出了赞许、感兴趣的神色,相互交换着眼神。肖微带头鼓着掌,笑容满面。史欣悦也用力拍着手,眼中满是自豪。
林清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迎向众人的注视。然后,在收回视线的过程中,她再一次,无可避免地,看向了郭涛的方向。
他也在鼓掌,节奏与旁人无异。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当她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短暂相接时,林清然似乎捕捉到,他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更像是一种……被极力压制的震动,以及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专注。
那可能只是她的错觉,也可能只是光影的晃动。
但仅仅一瞬之后,他便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平板电脑,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林清然的心,在胸腔里,稳稳地跳动了一下。她不再看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的亮相,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