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鼓励

瑞康生物项目的资料浩如烟海，涉及前沿的生物科技专利分析、错综复杂的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审查风险、中国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的合规要点，以及目标公司创始团队复杂的股权激励和竞业限制条款。

林清然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才将初步脉络梳理清楚。

这确实是一个足以定义职业生涯的案子，其复杂性和敏感性远超她在华尔街处理过的多数交易。

兴奋感在她血管里流淌，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专注。她知道，第一步必须走稳。

周二一早，她便召集了初步选定的核心团队成员——除了二组内对TMT和生命科学领域有经验的律师，还特意从合规部抽调了一位精通中美出口管制的专家。会议室内，气氛严肃而专注。

“各位，瑞康项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林清然开门见山，将复杂的交易结构图投射在屏幕上，“我们现阶段的核心任务，是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完成初步法律和商业可行性分析，为客户判断是否推进、以及如何推进提供决策依据。重点在于三大雷区：CFIUS、中国人类遗传资源监管、以及核心技术出口管制。任何一处处理不当，都可能导致交易被否决，甚至引发严重的后续法律责任。”

她条分缕析地分配任务，每个人负责的模块清晰明确，时间节点卡得极死。“我们需要在一周内，拿出第一版风险评估报告和初步交易结构建议。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辛苦。”

团队成员都是精兵强将，迅速领会了意图，各自领命而去。

会议结束后，林清然独自留在会议室，对着结构图又沉思了片刻。

肖微提到可能需要资本市场组支持，主要是指交易如果成行，后续可能涉及的巨额融资、跨境支付安排，以及瑞康生物自身可能为此进行的再融资或上市计划。这些，确实绕不开郭涛的一组。

她需要主动沟通，但必须是在自己这边有了扎实的初步分析和明确的需求之后。她不喜欢打无准备之仗，尤其在面对他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林清然几乎驻扎在了办公室。她与团队一起熬夜研读晦涩的技术专利文件，与美国同事连线讨论CFIUS审查的最新动态，反复推敲不同交易路径下的监管风险。

她的高效和严谨再次感染了团队，原本觉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竟然在周五下午，准时将一份超过百页、内容扎实的初步分析报告放到了她的案头。

林清然花了一整晚时间，逐字逐句审阅、修改、提炼。报告最终将核心风险量化成了几个关键的概率和影响矩阵，并提出了三条各有侧重的交易推进路径建议，每一条都附带了详细的步骤、时间预估和风险缓释措施。

周六，她只休息了半天，周日便回到办公室，开始起草给肖微和客户的汇报摘要，以及一份清晰的、需要其他团队支持的事项清单。其中，关于跨境融资架构和后续资本运作的部分，被单独列出，标注了“需与资本市场组协同论证”。

周一一早，她先将报告核心内容向肖微做了简要汇报。

肖微听后，大为赞赏：“清然，效率惊人，质量更是没得说！这份报告的价值，客户会看到的。关于需要郭涛他们支持的部分，我待会就跟他打个招呼，你们可以直接对接。”

“好的，谢谢肖律。”

回到办公室，林清然看着那份待办清单，沉吟片刻。她不想通过肖微转达，那显得不够专业，也过于刻意。

她点开君合的内部通讯系统，找到郭涛的名字，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郭律师，上午好。关于瑞康生物潜在收购项目，我这边初步分析已完成，其中涉及跨境融资架构及后续资本运作的部分，需要听取您团队的专业意见。不知您今天或明天上午是否有空，我们简短碰一下？林清然。”

消息发出后，她将视线移回电脑屏幕，继续处理其他工作，刻意不去等待回复。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系统提示音响起。

“林律师，上午好。可以。今天下午三点，我这边会议室有空。如需我方提前了解背景，请将相关资料发至项目共享空间。郭涛。”

回复同样简洁、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词汇或情绪。

林清然回复：“好的，下午三点见。相关资料已上传至共享空间‘瑞康项目-初步分析’文件夹，请查收。”

发送完毕，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很好，公事公办，界限分明。她将需要讨论的问题点再次梳理了一遍，确保下午的会谈高效、聚焦。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清然带着笔记本和一份更简明的讨论提纲，走向一组所在的办公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踏入这片区域。环境与二组相似，但氛围似乎更凝重一些，或许是资本市场业务本身特性使然。

郭涛的助理是一位看起来非常干练的年轻男性，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候。“林律师，郭律师已经在里面了，请进。”

“谢谢。”

推开会议室的门，郭涛果然已经在了。他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部分报告，旁边平板电脑亮着，似乎在查阅什么资料。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郭律师，打扰了。”林清然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律师，请坐。”郭涛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比前几次照面时，多停留了零点几秒。“资料我大致看了一下，很详尽。你们对CFIUS和遗传资源这块的风险抓得很准。”

“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林清然将笔记本打开，直奔主题，“我们今天重点需要讨论的，是基于我们提出的三条可能路径，分别设计配套的跨境融资方案和后续资本运作衔接点。尤其是路径二，如果采用‘分步收购+技术授权过渡’的模式，资金如何合规出入境、如何设置对价调整机制、以及如何与瑞康可能进行的后续融资对接，需要您这边专业的判断。”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将几个核心问题点一一抛出。

郭涛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报告页面上某个图表处轻点。“路径二的资金出入境，确实是个难点。目前的外汇监管环境下，如此大额的、目的明确的跨境支付，审批周期和不确定性都很高。或许可以考虑引入具备跨境支付能力的专项基金作为通道，或者设计一套‘股权+债权+远期认购权’的复合支付工具，将即期支付压力后移，与交易的阶段性成果挂钩。”

他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的白板上画起了简单的结构图。线条流畅，逻辑严谨。

“至于与后续上市的衔接，关键在于交易架构本身是否为未来的上市主体留出清晰的股权结构和合规空间。比如，收购主体最好一开始就设立在境外上市规则认可的法域，并且核心知识产权和业务的归属要清晰，避免出现上市时还要重新进行资产重组或剥离的尴尬。”

两人就几个关键点展开了深入的讨论。郭涛显然对生物医药领域的资本运作非常熟悉，提出的建议既有创新性，又充分考虑到了国内外的监管现实。林清然则从并购交易的整体逻辑和风险控制角度，对他的方案进行补充和优化。

不知不觉，原定半小时的会议延长到了一个多小时。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各种结构和流程图。

“我大概明白您的思路了。”林清然看着白板，若有所思，“我们可以将路径二下的融资方案细化成两个子方案：一个激进些，追求速度和效率；一个保守些，优先保障确定性和合规安全。供客户选择。”

“可以。”郭涛放下笔，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杯喝了一口，“具体的条款起草和合规论证，我让团队里负责生物医药的同事跟进，直接与你们对接。”

“好的，非常感谢。”林清然合上笔记本，觉得这次沟通异常高效顺畅。抛开私人过往，郭涛的专业能力和配合态度，无可指摘。

会议结束，两人一同起身。

“后续有需要随时沟通。”郭涛说道，语气依旧是同事间的平常口吻。

“好的，也麻烦郭律师团队了。”林清然点头。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郭涛忽然又叫住了她：“林律师。”

林清然停步，回头。

郭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更沉静：“这个案子，很挑战。但你主导的前期分析，做得非常出色。”

这话超出了纯粹的工作评价范畴，带着一丝……近似于认可和鼓励的意味。

林清然微微一怔，随即平静回应：“应该做的。案子能成，离不开各组通力合作。”

郭涛没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林清然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让她微微眯了下眼。刚才最后那两句对话，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在她精心构筑的“纯粹同事关系”的冰层下，悄无声息地闪动了一下。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看到了她的工作，并且不吝于给出明确的、带有个人色彩的肯定。这与他之前刻意保持的、绝对中立的姿态，有了微妙的不同。

是因为这个案子本身的重要性？还是因为……她的表现，确实让他无法再完全维持那堵冰冷的墙？

林清然甩甩头，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边。

无论如何，工作还要继续。瑞康项目像一艘刚刚启航的巨轮，前方是惊涛骇浪，也是无限可能。

而她和郭涛，就像是这艘巨轮上不同岗位的船长和大副，可以因为过去的纠葛心存芥蒂，但更必须为了航行的安全与成功，保持专业、甚至是超越专业的默契与合作。

这或许，就是成年世界最复杂的相处方式之一。

她收回目光，坐回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还有无数等待处理的工作。

她深吸一口气，将刚才会议室里那点微妙的波澜，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现在，专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