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雁门关的第十个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将小院的屋顶、菜畦、墙角的梅花树都裹成了银白色，天地间一片静谧。

屋内，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窗纸都泛着橘红的光。沈惊鸿坐在榻边，给趴在腿上的少女梳理长发。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间肖似沈惊鸿，却又带着谢珩的清俊，是他们收养阿念后第三年，在雁门关外捡到的弃婴，取名谢念雪，小名阿雪。

“阿娘，你又在想什么？”阿雪仰起脸，眼底带着好奇。她的头发乌黑顺滑，沈惊鸿正用当年那枚碎钻蝴蝶发夹，轻轻将她的刘海别到耳后。这发夹历经多年，碎钻依旧闪着微光，是谢珩当年找回后，一直妥善收藏着的。

沈惊鸿指尖一顿，望着窗外的雪景，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在想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穿着一身洛丽塔裙，在巷子里追着你阿爹跑。”

“又是阿爹当年‘欺负’阿娘的故事？”阿雪笑着搂住她的腰，“阿念哥哥都跟我说过好多次啦，说阿爹当年把阿娘的裙子弄脏了，还故意逗阿娘哭。”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谢珩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身寒气，却捧着一个温热的铜盆，里面是刚煮好的糖芋圆。他如今已近四十，鬓角添了几缕银丝，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的温柔比年轻时更甚。

“别听你阿念哥哥胡说，”他将铜盆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阿雪的头顶，“当年是你阿娘不小心撞进我怀里，还把发夹掉了，我可是帮她捡了好几次。”

沈惊鸿白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就你会说。”

阿雪凑到桌边，舀起一颗糖芋圆放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阿爹阿娘的故事真好，不像阿念哥哥，整天就知道练箭，说要像阿爹当年一样，守护雁门关。”

提到阿念，谢珩的眼神柔和了几分。阿念如今已是雁门关的守将，继承了他当年的勇武，却比他多了几分沉稳。他常年驻守在关隘上，只有休沐时才会回小院看看。

“阿念有他的志向，”谢珩道，“我们守护他长大，就是希望他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沈惊鸿点点头，拿起一颗糖芋圆放进谢珩嘴里：“就像当年你守护我，不是为了让我回报你，只是希望我能平安快乐。”

谢珩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依旧是熟悉的温热。这些年，他从未再提朝堂之事，只是陪着她在小院里种花、刺绣、读书，偶尔一起去附近的村落走走，看孩子们嬉笑打闹，听老人们讲过去的故事。那些当年的血雨腥风、生死考验，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守中，化作了心底最柔软的印记。

夜里，雪越下越大，阿雪已经睡熟。沈惊鸿和谢珩坐在廊下，披着同一件厚披风，看着漫天飞雪。廊下的风铃偶尔发出叮铃的声响，清脆悦耳。

“还记得当年在北狄的破庙里吗？”沈惊鸿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那时我以为我们都活不下去了，可你说，只要有你在，就不会让我受伤害。”

谢珩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我说过的话，永远都作数。”

“其实，当年你说我是你的大局，我心里既感动，又愧疚，”沈惊鸿轻声道，“我总觉得，我拖累了你，让你放弃了家国天下。”

谢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傻丫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当年我投身军旅，是为了守护天下苍生，可后来我才明白，若连自己最爱的人都守护不了，那所谓的家国天下，于我而言，也只是空壳。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的救赎，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沈惊鸿的眼眶微微泛红，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她知道，自己当年那句“我比世界更需要拯救”，从来都不是一句抱怨，而是一句叩问。而谢珩，用他的一生，给了她最完美的答案。

他拯救的，不仅是她的性命，更是她对生活的希望，对爱情的信仰，对这个世界的信任。而她，也在这份相守中，拯救了那个曾经满心绝望、充满恨意的自己。

雪还在落，却再也冻不透彼此的心。廊下的梅花树在雪中傲然绽放，暗香浮动，就像他们的爱情，历经岁月的洗礼，依旧坚韧而美好。

几天后，阿念休沐归来，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西南边境的叛乱早已平定，新帝派人送来赏赐，却被他婉拒了。他说，他守护雁门关，不是为了赏赐，只是为了守护这里的百姓，守护阿爹阿娘所在的家。

小院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沈惊鸿做的饭菜，聊着家常。阿念讲着关隘上的趣事，阿雪缠着他教自己练箭，谢珩和沈惊鸿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的笑脸，眼中满是欣慰。

沈惊鸿忽然明白，所谓救赎，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彼此的成全。她成全了谢珩的温柔，谢珩成全了她的安稳；他们成全了阿念的志向，阿念和阿雪，也成全了他们晚年的圆满。

雁门关的雪，年复一年地下着，可这座小院里的温暖，却从未消散。沈惊鸿知道，她的一生，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有着最珍贵的相守。她比世界更需要拯救，而她的救赎，就是身边这个男人，这个家，以及这细水长流的岁月。

这份救赎，将伴随着雪花，伴随着风铃，伴随着小院里的烟火气，一代又一代，温暖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