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雁门关的春来得迟，三月里还飘着零星碎雪。沈惊鸿坐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枚刚绣好的梅花络子，针脚细密，花色温润，恰如窗外渐次抽芽的柳枝，带着新生的柔软。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松木香气。谢珩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厚披风搭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的后颈，带着温热的触感：“风还凉，仔细冻着。”

沈惊鸿回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归隐雁门关已有三年，当年那个一身玄甲、眉眼冷峻的将军，如今褪去了锋芒，眼底多了几分烟火气。他不再佩长剑，常穿一身素色棉袍，晨起打理庭院里的菜畦，暮时坐在廊下看书，偶尔会教附近村落的孩童识字，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

“络子快绣好了？”谢珩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梅花络子上，“是给阿念的？”

沈惊鸿点头，嘴角漾起笑意：“这孩子昨天来送野菜，说想要个红梅花的络子，绑他的小弓箭。”

阿念是隔壁村落的孤儿，去年冬天被他们收留在家中，如今已养得虎头虎脑，整日跟在谢珩身后，一口一个“谢先生”，黏人得紧。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孩童笑声，阿念举着一只扑蝶网，冲进院子：“谢先生！沈姐姐！你们看我抓到了什么！”

他跑到廊下，摊开小手，掌心躺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翅膀还在轻轻颤动。沈惊鸿放下络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心些，别弄伤了它。”

谢珩站起身，接过阿念手中的扑蝶网，将蝴蝶轻轻放走：“蝴蝶是要飞在天上的，困住它，它会难过的。”

阿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拉着谢珩的衣袖：“谢先生，今日还教我识字吗？我想学着写‘家’字。”

“好啊。”谢珩牵着他的手，走向书房，临走前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眼底满是温柔。

沈惊鸿坐在窗前，看着他们父子般的身影，心中满是暖意。当年在京城的血雨腥风、北狄的生死一线，仿佛都已化作过眼云烟。如今的她，有谢珩相伴，有阿念承欢，有一方小院，三餐四季，这便是她此生最想要的安稳。

午后，阳光渐渐暖了起来。沈惊鸿收拾好针线，走到庭院里。菜畦里的青菜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墙角的梅花树也抽出了新枝。她弯腰摘了几颗鲜嫩的青菜，准备晚上做谢珩爱吃的青菜豆腐汤。

忽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不同于寻常商旅的匆忙，倒像是有要事而来。沈惊鸿心中一动，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站着两名身着官服的使者，见到沈惊鸿，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长公主殿下。”

沈惊鸿微微蹙眉。她早已不是什么长公主，归隐之后，更是与京城断了往来。如今使者寻来，不知是为了何事。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有何要事？”沈惊鸿侧身让他们进屋。

使者进屋坐下，说明来意。原来，新帝登基后，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只是近来西南边境出现叛乱，叛军势大，朝中将领无人能敌。新帝想起当年谢珩平定北狄的功绩，便派使者前来，恳请谢珩出山，领兵平叛。

沈惊鸿沉默了。她知道谢珩的本事，也知道他心中并非没有家国天下。只是，她怕了，怕再次陷入战乱，怕失去眼前的安稳，更怕谢珩再次身陷险境。

谢珩送阿念去村学回来，得知使者的来意，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请回禀陛下，我已归隐，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使者急了：“谢将军，如今国家有难，百姓流离失所，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

“大局？”谢珩看向沈惊鸿，眼神温柔而坚定，“于我而言，她便是我的大局。当年我拼尽全力，便是为了护她周全，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如今，我不会再离开她半步。”

沈惊鸿心中一暖，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谢珩，如果你想去，我不拦你。”

谢珩回头，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不想去。这世间的纷争无穷无尽，可我只想守着你，守着这个家。当年我欠你的，要用一辈子来还。”

使者见谢珩态度坚决，只好无功而返。

送走使者，沈惊鸿靠在谢珩的怀里，轻声道：“其实，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家国。”

“家国安稳，我才能安心守着你。”谢珩轻轻拍着她的背，“如今新帝贤明，朝中贤臣众多，西南叛乱，自有能人平定。我能做的，便是守好我们的小家，让你永远不受伤害。”

沈惊鸿点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她想起当年在雁门关的雪地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自己，想起他跨越三年时光的等待与守护，想起北狄草原上的生死与共。她比这世界更需要拯救，而谢珩，用他的一生，给了她最彻底的救赎。

夜幕降临，庭院里亮起了灯火。沈惊鸿在厨房里忙碌着，谢珩在一旁打下手，阿念坐在小板凳上，剥着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饭菜上桌，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其乐融融。窗外的风还在吹，却吹不散屋内的温暖。沈惊鸿看着谢珩温柔的眉眼，看着阿念稚嫩的笑脸，忽然明白，所谓救赎，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在平凡的日子里，有人陪你颠沛流离，有人陪你岁月静好，有人让你明白，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世间所有的美好。

雁门关的雪，年年都会落下，可从今往后，每一场雪，都将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有着细水长流的幸福，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流淌，温暖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