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第十八个春天,阿念大婚,娶了雁门关守将的女儿,一个性格爽朗的姑娘。婚礼过后,阿雪缠着要去京城看看,说听阿娘讲了无数次京城的巷陌、宫墙的梅树,想亲眼见见那座藏着阿爹阿娘故事的城。
沈惊鸿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枝,沉默了许久。京城于她,是伤痛的根源,也是救赎的起点。那些年的血与泪、爱与恨,都深埋在那座城的砖瓦之间。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提及“京城”二字,心底还是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谢珩看穿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想去便去看看吧,如今的京城,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阿念夫妇骑马在前,谢珩与沈惊鸿坐在马车内,阿雪趴在窗边,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的风景。马车平稳地行驶着,沈惊鸿靠在谢珩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从京城流放雁门关的场景——同样的马车,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一路南下,半月后抵达京城。新帝早已换了三代,如今的京城繁华依旧,却少了当年的肃杀之气。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
他们没有惊动官府,只是在城外找了一处安静的宅院住下。安顿好后,谢珩牵着沈惊鸿的手,沿着当年的青石板巷走去。
巷子里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隔壁的杂货铺早已换了主人,老板娘是个年轻的姑娘,正笑着给孩子们分发糖果。沈惊鸿停下脚步,望着那间杂货铺,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笑着喊她“晚星丫头”的老板娘。
“在想什么?”谢珩轻声问。
“在想,当年若没有那场宫变,我们会不会就像巷子里的寻常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过一生。”沈惊鸿的声音带着一丝怅惘。
谢珩握紧她的手:“没有如果。但无论经历了什么,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这就够了。”
他们沿着巷子往前走,走到尽头,便是当年沈清辞家的老院子。如今,院子的主人早已换了人,院门上挂着一串新的风铃,风一吹,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沈惊鸿站在院门外,看着院子里探出墙头的青梅枝,眼底泛起泪光。当年,就是在这里,谢珩为她清洗弄脏的洛丽塔裙,指尖拂过绣纹的温柔,至今仍清晰如昨。
“进去看看吧。”谢珩推开门,牵着她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青梅树长得更高了,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果香。石桌上依旧放着砚台和宣纸,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墙角的绣绷上,还绷着一幅未完成的梅花绣品,针法稚嫩,却带着几分熟悉的韵味。
“看来,这院子的新主人,也喜欢刺绣。”沈惊鸿笑着说,眼底的泪光渐渐散去。
正说着,屋内走出一位老妇人,看到他们,有些疑惑:“你们是?”
“我们是故人,路过这里,想进来看看。”谢珩温和地说。
老妇人笑了笑:“无妨,进来坐坐吧。这院子是我十年前买下的,听说以前的主人是位绣娘,手艺极好。”
沈惊鸿心中一动,问道:“您可知那位绣娘的下落?”
老妇人摇摇头:“不清楚呢,只听说她后来随家人去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过。”
沈惊鸿点点头,心中没有遗憾,只有释然。有些人,有些事,不必强求再见,只要知道他们过得安好,便已足够。
离开老院子,他们又去了皇宫。如今的皇宫,早已对百姓开放,供人游览。沈惊鸿站在太极殿外,望着那熟悉的殿宇,心中百感交集。当年,她在这里失去了一切,又在这里夺回了清白。如今,殿宇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
阿雪拉着她的衣袖,好奇地问:“阿娘,这里就是你当年当公主的地方吗?”
沈惊鸿点点头,笑着说:“是啊,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阿娘当年是不是很漂亮?”阿雪眨着眼睛。
谢珩在一旁笑道:“你阿娘当年,是京城最漂亮的姑娘。”
沈惊鸿白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阳光下,她的笑容明媚而温柔,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阴霾。
游览完皇宫,他们回到宅院。阿念夫妇早已做好了饭菜,等着他们回来。餐桌上,摆满了京城的特色小吃,阿雪吃得不亦乐乎,阿念则给谢珩倒酒,聊着边关的近况。
沈惊鸿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心中满是温暖。她想起当年在雁门关的雪地里,那个孤立无援、满心绝望的自己;想起在北狄草原上,那个生死一线、却被谢珩拼命守护的自己;想起在小院里,那个被爱包围、渐渐找回自我的自己。
她比世界更需要拯救,而这份拯救,从来都不是来自于别人的施舍,而是来自于谢珩的深情守护,来自于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来自于自己内心的坚强与释然。
离开京城的前一天,谢珩带着沈惊鸿去了城郊的皇陵。先帝和母后的陵墓被修缮得很好,墓碑前摆满了鲜花。沈惊鸿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轻声说:“父皇,母后,女儿来看你们了。如今,女儿过得很好,有谢珩陪着我,还有了阿念和阿雪。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们的爱,幸福地活下去。”
谢珩站在她身后,轻轻扶着她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与温柔。
离开皇陵,马车缓缓驶离京城。沈惊鸿掀开车帘,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城,心中没有留恋,只有平静。她知道,从今往后,京城于她,不再是伤痛的根源,而是一段珍贵的回忆。
马车行驶在返程的路上,沈惊鸿靠在谢珩肩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柔和。
她比世界更需要拯救,而她最终,拯救了自己。在岁月的长河中,在爱人的相守中,在孩子们的陪伴中,她终于与过往和解,与自己和解,活成了最幸福的模样。
雁门关的风还在吹,梅花还在开,小院里的烟火气依旧袅袅。而她的故事,也将在时光的沉淀中,成为一段温暖而绵长的传说,永远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