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初雪,落得温柔。细碎的雪沫裹着清风,漫过归雁别院的黛瓦,落在院中的桂树与梅枝上,桂树的枯枝覆了一层薄白,梅树的花苞却迎着雪色,绽出点点粉白与嫣红,冷香清冽,漫了满院。
沈清辞推开窗时,檐角的铜铃裹着雪声轻响,阶前的石板已积了薄薄一层雪,谢景行正立在梅树下,手持竹帚轻扫落雪,青衫覆雪,眉眼温润,竟与这梅雪景致融成一幅淡墨画。
“怎的不唤我一同扫?”她取了件厚氅披在他肩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肩头,又替他拂去发间雪沫,“仔细冻着。”
谢景行握住她的手,揣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笑眼弯弯:“见你睡得沉,便想让你多歇会儿。这雪轻,扫着也不累。”
院中的梅树开得正好,雪落枝头,红萼点白,沈清辞望着那抹艳色,忽然想起那年雁回谷的冬日,彼时风雪载途,生死未卜,何曾想过今日,能与他并肩看梅雪落院,岁月安然。
“去年今日,还在想着何时能得一隅安稳,”她轻声道,靠在他肩头,看雪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如今才知,最好的安稳,不过是身边有你,院里有花,檐下有暖。”
谢景行低头,吻上她的发顶,雪沫沾在唇间,微凉,心底却暖得发烫:“从前总觉,大丈夫当提剑护山河,守四方,如今才懂,护得住身边人,守得住一方烟火,便是山河安澜。”
陈伯端来温好的梅酒,瓷坛盛着,放在廊下的暖炉旁,酒坛启封,梅香混着酒香,驱散了冬日的寒。两人对坐檐下,捧着凉白的瓷杯,饮一口温酒,暖意从喉间漫至心底,抬眼时,便见雪花簌簌,梅影横斜,天上的明月隐在云后,却有清辉透过云隙,洒在雪地上,泛着温柔的光。
午后雪歇,阿树带着村中几个孩童踏雪而来,手里提着红纸与笔墨,嚷嚷着要在别院贴春联,迎新年。孩童们的笑声撞碎了院中的静谧,沈清辞取了红纸铺在石桌上,谢景行研墨,阿树领着孩子们研墨抻纸,笔墨香混着梅香、雪气,成了冬日里最鲜活的暖意。
谢景行的字遒劲洒脱,沈清辞的字清隽温婉,两人并肩落笔,红纸上便落了“梅雪迎春色,雁归享安年”的联语,孩童们拍手叫好,抢着要去贴在院门上,红联映着白雪,格外喜庆。
贴完春联,沈清辞取了琴,坐在檐下抚琴,依旧是归雁调,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柔和,琴音穿过落雪的庭院,飘向山下的村落,与村中传来的爆竹声遥遥相和。谢景行坐在一旁,看着她抚琴的模样,指尖轻轻打着节拍,阿树与孩童们围坐阶下,听得入神,连院中的麻雀,都落在梅枝上,静听琴音。
暮色四合时,孩童们被家人唤回,阿树临走前,放下一篮村中酿的腊味,说都是乡亲们的心意,谢景行与沈清辞推拒不过,只得收下,又回了几盒苏州城的糕点,让他带给孩子们。
院中人静,陈伯已备好了晚膳,暖炉煨着腊味汤锅,砂锅里的排骨与腊味炖得软烂,汤香浓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皆是江南冬日的时令滋味,温着的梅酒再次斟上,杯盏相碰,叮铃轻响。
窗外的雪,又落了起来,比白日更密些,却依旧温柔。沈清辞望着窗外的梅雪,忽然想起父亲的老宅,想起儿时江南的雪,那时父亲尚在,教她抚琴,陪她赏雪,如今故人虽逝,却有新的温暖相伴,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也会安心。
“在想什么?”谢景行为她夹了一块排骨,轻声问。
“在想,这人间值得,”她笑眼望他,眼底映着暖炉的火光,映着窗外的梅雪,“值得我们历经风雨,奔赴一场团圆。”
谢景行握紧她的手,掌心相贴,暖意相融:“是值得,值得与你相守,余生皆安。”
夜渐深,雪落无声,檐下的灯盏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屋内的琴谱上,落在案头的雁书旁,落在那枚刻着鸿雁桂枝的令牌上。炉火烧得正旺,梅酒温得正好,身边人安在,窗外梅雪知意。
这一路,从江南的桂香,到边关的风沙,从山林的险途,到京华的风云,从雁回谷的生死,到归雁别院的安稳,他们跨过山海,越过风雨,终得明月归位,故人相守。
梅雪落院,知人间情意;余生漫漫,皆岁月安然。
归雁别院的明月,照过风雨,照过团圆,此后岁岁年年,雪落梅开,琴音不断,故人不散,余生皆安。
而这曲明月归,也终于落了最温柔的尾声,落在江南的梅雪里,落在相握的掌心里,落在岁岁年年的安稳岁月里,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