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雪融得悄无声息,檐角的冰棱滴落成珠,敲在青石阶上,叮咚作响,敲开了一院的春意。归雁别院的桂树抽了新枝,嫩黄的芽苞缀在枝头,院角的梅树虽落了花,却留了满枝新绿,而墙根下的兰草、阶前的迎春,竟已攒了簇簇嫩黄的花苞,风一吹,便漾开淡淡的清香。
沈清辞晨起临窗研墨,案头铺着素笺,是要写给京华御史大夫的回信。信中不提别的,只说江南春早,归雁别院的草木抽芽,山下村落的春耕已始,阿树领着乡亲们翻了田,学堂的孩童们也开始学着识春耕的字,字字句句,皆是平和的烟火气。
“研墨磨得这般认真,可是写什么要紧事?”谢景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的清润,他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是沈清辞最爱的口味,莲子熬得软糯,甜而不腻。
沈清辞放下墨锭,接过瓷碗,笑答:“不过是回御史大人的信,让他放心,江南这边一切安好。”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你尝尝,陈伯今日加了蜜酿,甜得刚好。”
谢景行张口吃下,指尖拂过她案头的素笺,目光落在“春和景明,岁安人宁”八字上,眼底漾着温柔:“这八字,便是最好的信笺。”
春日的晨光最是柔和,透过窗棂落在琴桌上,那架“逐光”琴被拭得光洁,沈清辞放下瓷碗,取过琴轻拨琴弦,琴音不再是冬日的温软,而是带着春日的轻快,像溪边解冻的流水,像枝头初啼的莺雀,像田间翻起的新泥,是独属于江南初春的鲜活。
谢景行坐在一旁,手执一卷农书,目光却总绕着她的指尖转。这卷农书是他特意从苏州城寻来的,上面记着江南的春耕之法,他要抄录下来,让阿树带给村中乡亲,教大家侍弄田地,只求岁岁丰收,烟火绵长。
琴声落时,院门外传来阿树的高声呼喊,少年骑着一匹壮实的青马,身后跟着几位村中老农,手里提着刚挖出的春笋,脸上带着淳朴的笑:“谢公子,沈姑娘,开春第一茬春笋,鲜得很,给你们送些来尝鲜!”
几人进屋落座,陈伯端上刚沏的新茶,是春日的明前茶,茶汤清绿,香气鲜爽。老农们说起今年的春耕,眉眼间满是期待,说去年谢公子寻来的稻种收成极好,今年要多种几亩,谢景行细细听着,偶尔插言问几句墒情,又将农书里的法子讲与他们听,老农们听得连连点头,直说这是救命的法子。
阿树凑在一旁,看着沈清辞的琴,眼中满是羡慕:“沈姑娘,等春耕忙完,我也想跟你学抚琴,就学那首归雁调,走到哪都能想起这院里的光景。”
沈清辞欣然应允:“好啊,等你闲了,便来学,我教你。”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谢景行跟着老农们去了山下的田地,查看春耕的情况,沈清辞则留在院中,将阿树送来的春笋剥了,一半让陈伯炖了春笋排骨汤,一半切了笋丝,做了江南特有的腌笋,脆爽开胃,最是配粥。
夕阳西下时,谢景行归来,衣摆上沾着新泥的气息,却眉眼舒展。他说村中今年的春耕定是好光景,老农们都有干劲,再过几月,田间便会是一片新绿。沈清辞端上温好的汤羹,春笋的鲜混着排骨的香,漫了满院,暖了身心。
暮色渐浓,天边的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归雁别院的灯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棂,落在院中的桂树枝头,落在阶前的迎春花苞上,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晚风轻拂,檐角的铜铃轻响,混着远处村落的犬吠、孩童的笑语,成了春日里最温柔的夜曲。
谢景行牵着沈清辞的手,漫步在院中的青石阶上,桂树的新枝擦过肩头,迎春的花苞蹭着指尖,晚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去年的桂香凝在泥土里,遇着春日的暖,又漫了出来,似是岁岁年年的念想,从未散去。
“你看,”沈清辞抬手指着天边,那里有一行鸿雁正列队飞过,翅影掠过晚霞,朝着江南的方向飞去,“鸿雁归了,春天真的来了。”
谢景行握紧她的手,目光追着雁影,轻声道:“雁影长随,余生皆伴。”
是啊,鸿雁归,春满庭,山河安,故人伴。
那些风雨飘摇的过往,那些生死相依的时刻,都化作了院中的草木,岁岁枯荣,却始终守着这一方庭院,守着这人间的安稳。京华的风云早已远去,山林的险途已成追忆,唯有这江南的春,归雁的影,庭阶的暖,还有身边人的陪伴,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春日的归雁别院,春满庭阶,雁影长随,琴音依旧,烟火绵长。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便在这无尽的春光里,在年年归来的雁影中,在相握的掌心里,继续着——无波澜,无惊扰,唯有安暖,唯有相守,唯有岁岁年年,春满庭阶,雁影长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