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来得缓，霜色轻覆黛瓦，却未寒透归雁别院的暖意。檐下悬着的湘妃竹帘被风轻掀，漏进几缕晨光，落在暖炉旁的矮几上——那里摊着一封刚拆的京华来信，字迹端方，是御史大夫的亲笔，言及朝中余孽肃清，四海渐平，陛下念及谢景行平乱之功，欲加官进爵，召其即刻返京。
沈清辞捏着信笺的指尖微顿，暖炉的火光映在她眼底，漾着淡淡的柔光，无半分不舍，唯有了然。谢景行立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信上字句，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声音温和：“陛下恩宠，却不及此间安稳。我已修书回禀，愿辞京中高职，守这江南一隅，护一方烟火。”
沈清辞抬眸望他，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她早知他心性，京华的紫袍金带，从不及这院中的桂香琴音，不及相握的掌心温度。信笺被她轻轻放在案上，转身取过一旁的素笺与狼毫，研墨的动作轻缓，砚台里的墨汁漾开，晕出清浅的墨香。
“既不返京，便回封雁书吧，”她道，“谢御史大人照拂，也告京华诸人，江南安，我们安。”
谢景行俯身，从身后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看着她笔尖落于素笺，字迹清隽，一如她的人。素笺上未提半句功名利禄，只写江南冬景：归雁别院的桂树落了枝，院角的梅树已绽了骨朵，山下村落的学堂里，孩童们已能背完半本《诗经》，阿树学着打理村中酒坊，酿的桂花酒愈发醇厚。
寥寥数语，皆是人间烟火。
落笔时，院门外传来阿树的呼喊，少年肩上扛着一捆枯枝，身后跟着酒坊的老师傅，手里提着两坛封好的桂花酒，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谢公子，沈姑娘，新酿的冬桂酒，埋在梅树下陈了半月，今日开坛，特来送两坛尝尝！”
几人进屋落座，陈伯端上刚煮好的姜枣茶，暖融融的茶汤入喉，驱散了冬日的微寒。老师傅说起村中近况，学堂的先生是谢景行从苏州城请来的老儒，教得尽心，村中孩童个个勤勉；修的官道通了商，来往的货郎多了，乡亲们的日子愈发红火，就连往年冬日难寻的吃食，如今也能在村口的小铺买到。
“都是托谢公子和沈姑娘的福，”老师傅捧着茶碗，感慨道，“从前焚影阁作乱，山里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如今倒好，夜夜闭户也安心，这便是太平日子啊。”
谢景行笑饮一口姜枣茶：“非是我等之功，是天下太平，人心向安。”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琴桌上，那架“逐光”琴被拭得光洁，琴身的桐木在冬日里泛着温润的光。沈清辞取过琴，指尖轻拨，未弹归雁调，却是一曲江南小调，旋律轻快，像村口的溪水，像孩童的笑语，像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琴声里，谢景行坐在一旁，拆了阿树送来的冬桂酒，酒坛启封的瞬间，桂香混着酒香漫开，清冽又醇厚。阿树凑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沈清辞抚琴，老师傅则与陈伯聊着来年的农事，屋内的暖意，裹着墨香、茶香、酒香与琴音，成了江南冬日里最动人的光景。
暮色降临时，阿树与老师傅告辞，谢景行送他们至院门口，回身时，见沈清辞正立在梅树旁，抬手轻拂枝上的薄霜。梅树的骨朵缀在枝头，粉白的花苞顶着霜色，竟有几分娇憨。月光升起来了，清辉洒在枝头，落在她的肩头，像覆了一层薄雪。
“在看什么？”谢景行走到她身侧，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轻轻裹在她身上，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融融的。
“看梅树要开了，”沈清辞抬眸，望着天上的圆月，“去年冬日，我们还在雁回谷奔波，如今竟能安安稳稳看梅待雪。”
谢景行握紧她的手，两人并肩立在梅树下，望着院外的月色。山下的村落里，灯火点点，星星散散落在山野间，像揉碎了的星河，那是乡亲们的灯火，是人间的烟火，是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安稳。
“往后岁岁冬日，都陪你看梅待雪，”他道，“看这江南烟火，长明不散。”
沈清辞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听着院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听着檐下铜铃的轻响。素笺上的雁书早已寄往京华，而此间的安稳，早已化作心底的归处。
京华的风云，边关的风沙，山林的险途，都成了过往。如今只剩江南的冬，梅树的苞，温酒的坛，抚琴的人，还有天上那轮始终圆满的明月。
雁书寄远，寄去的是平安，是心安；烟火长明，明的是人间，是团圆。
归雁别院的故事，便在这冬日的月色里，在梅香与酒香中，在相握的掌心里，继续着。岁岁年年，寒来暑往，唯有明月长照，烟火长明，故人相守，永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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